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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上)
  [推荐]凤仙(下)       ★★★★
凤仙(下)
作者:阳光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4-30 17:4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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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鲁生又来了。默默的坐下来注视着凤仙接诊、治疗一个一个的病号,直到把病人全部送走,鲁生这才站起来帮助凤仙归置药品、消毒器械、打扫卫生,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已是黄昏时分,这个时候凤仙才意识到鲁生今天很沉默,平时的幽默风趣不见了,连话语都很少,就探寻的望着他。

鲁生注视着那双闪动的大眼睛,心头又是一阵慌乱,微微低下头说:“去我家吃饭吧,我还有东西给你看。”凤仙说:“是好久没有去看望张妈妈了,好吧!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医务所来到鲁生家门前,在落日的余晖当中,凤仙惊讶的发现鲁生家门前的菜地上,开满了一种白色的花,那花儿朵朵洁白晶莹,在微风中闪闪烁烁美丽极了。

凤仙惊喜地蹲下身,抚摸着那娇嫩的花瓣问鲁生:“这是什么花呀?你什么时候种了这么一大片?真好看呀!”

鲁生凝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低低声音回答:“这就是和你同名的花——白凤仙,你来后没多久我就托人找来花种,栽下了。”

此刻凤仙才惊诧的发现,鲁生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燃烧着激情的火焰,那里边的热情和光亮令她心慌意乱,甚至忘记了眼前初次见到的,跟自己同名的白凤仙花。在心中她似有所悟,其实,一直以来鲁生对她的点点滴滴的关怀她都了然于胸,只是鲁生总把感情隐藏在他的开朗幽默后面,让凤仙有些捉摸不定,这一刻,鲁生用花真真切切的表达了一腔深情,凤仙很快低下头,避开了那双诉说着无限深情的眼睛,红着脸儿默默地走进鲁生家门。

 

那顿饭吃的有点尴尬,只张妈妈一人唱独角戏,大家都不开口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张妈妈很奇怪的看一眼平时很健谈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微红着脸儿低头吃饭的凤仙,终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她开心地给凤仙碗中夹了更多的菜,并连连叮嘱凤仙以后一定要天天回家来吃饭,可不准再让张妈妈望眼欲穿了。

 

那夜凤仙久久不能入眠,其实这大半年鲁生温情早已叩动了少女的心扉,只是女性特有的矜持让她始终保持一幅沉静的外表。在内心,鲁生那份温柔体贴的深切关爱,正是她期待多年的一种感觉,既有异性之间的那种激情,更有那兄长般的亲情令凤仙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鲁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青年,工作上勤奋好学上进,生活上细致周到开朗,今天借花示爱更说明了他的聪明和深情。凤仙心中如饮琼浆般甜蜜,一颗芳心早已暗许,只是她不想很快的表示什么,就让一切自自然然的发展,爱情成熟时自然会产生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出来。

 

八月里棉田打药时节,凤仙又清闲了一阵子。

周日上午,鲁生来约凤仙去田野,凤仙这次没换装,而是直接背起药箱、带足了防暑降温的药品跟上鲁生就来到了棉田。

熟悉的人们看到他俩纷纷招呼,凤仙边走边给大家送上仁丹、清凉油等药品。叮嘱大家注意防暑、防晒,及时补充流失的水分,更加强调不可喝生水。鲁生笑呵呵的抬手指指田边树下说:“厂里一大早就派我们送来了足够的绿豆汤,我是完成任务才去找你的。”

凤仙含笑点头示意明白,就放松地和鲁生一起穿梭在棉棵、地垄间。株株棉棵之上都迎风盛开着大朵粉色或黄色的棉花花,凤仙边走边欣喜地观赏着。鲁生在旁边似模似样的介绍:“棉花每株都要有一米到一米五的行距,这样才能生长的好,花开时节要喷药,预防棉铃虫来争夺我们的丰收果实,你别看这棉桃花红红黄黄的,可到时结的棉桃肯定都是绝对雪白的一级棉呢。”

凤仙看着滔滔不绝的鲁生打趣他说:“你对植物这么感兴趣,花儿也养的那么好,当初怎么会选择学机械制造专业呢?”一句话问得鲁生没了兴头,他轻轻的叹一口气说:“唉!爸爸当初让我学机械制造本来是为了兵工厂能造出最先进、最有威力的枪械,谁知后来改成机械厂了。”说到这里他又振奋了一下精神:“不过,现在咱们695厂还有几样产品,是专供枪械的配件,那都是我参与设计,负责检测的。”看着鲁生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凤仙乐了,原来一向以大哥自居的鲁生也有他稚气、可爱的一面。

 

两人又来到水泵房,那清凉的水流依然在奔涌,一股润爽的水汽扑面而来,凤仙在渠边坐下来挽起裤脚将双脚沁入水流,轻轻的在水中摇摆着那白皙的双腿。

鲁生凝视着那凌波的仙姿,再也忍不住心头的爱慕,他缓缓的轻声问凤仙:“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凤仙看到那双热情的眼睛,明白了鲁生心里要说的话,她红着脸儿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你愿意我成为你的朋友和哥哥么?”

凤仙抬起头注视着鲁生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他:“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大哥哥了。”一听这话鲁生着急了,他忙忙的解释说:“我说得不是普通意义的朋友,我说的是、是……一种更深层意义上的朋友啊。”

看着鲁生结结巴巴的着急的样子,凤仙噗嗤一声乐开了。

她咯咯的笑着,紧接着又抿着嘴,对着鲁生郑重的点了点头。

鲁生看到那双写满爱意的眼睛,明白了,他不由得兴奋的跳起来,一把抓住凤仙那冰凉的小手,摇晃着问她:“真的么?你愿意么?答应么?”凤仙羞涩赶紧往回抽手,可是鲁生抓的牢牢的,一丁点也抽不出来,就只好任由他握住 ,脸上通红心里却无比甜蜜。

 

爱情就像感冒一样,是藏不住的,不久干校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大家纷纷打趣鲁生,说他摘走了一朵最美丽的花。老人们也跟张妈妈、张爸爸纷纷道贺,说他们有福气,生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又召回了一只金凤凰。张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又连连去催儿子,要他赶快把婚事办了,也好让自己早一点抱上大孙子,鲁生总是美滋滋的回答妈妈:“您老不要着急,早晚会让您老满意称心的。”

 

幸福的时光总是飞逝,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又是凤仙花开时节,鲁生家院子的前前后后都开满了清一色的白凤仙花,一向沉稳的张爸爸也乐呵呵忙着替儿子给凤仙花浇灌施肥了,因为儿子要去收拾未来的新房,把花儿都拜托给他了。

 

八月里一个眼光灿烂的日子,干校大院鞭炮齐鸣、欢声雷动,满院子的人都聚集到大礼堂去欢庆这对幸福的年轻人的婚礼。新郎一身卡其布的短袖猎装,满脸都是幸福的笑意。新娘穿一件白色乔其纱的连衣裙,欣长的身材窈窕动人,平时那白皙的面颊上,今天浮上两片红云,映衬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加美丽。在大家的祝福声中,一对有情人终于结合了。

 

送走了满堂的宾客,张妈妈笑盈盈的催促一对新人:“忙了一天,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于是鲁生就牵起凤仙的手,回到了他们的新房。

由于凤仙工作很忙,故而新房都是鲁生一个人打点的,此一刻凤仙才有机会细细的打量自己的新家。一张新做的梳妆台上鲁生点燃了一对喜庆的红烛,红烛上方是一张放的大大的结婚照,一对幸福的新人甜蜜的依偎在一起。回过头来,凤仙惊喜地发现一片蔚蓝,那是一顶天蓝色的尼龙蚊帐,端端正正的罩在那张新床上。

凤仙走过去轻轻的抚摸着那清波、柔软的面料,问鲁生是从哪里弄来的,鲁生走过来说:“是我托人从北京捎回来的,我要把你罩在里边,把我们的幸福与甜蜜罩在里边,永永远远的真实拥有。”

说完轻轻的把凤仙拥入怀中,凤仙靠在那激荡着无限爱意的胸膛上,幸福的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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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后三天,凤仙就再次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因为那些病人实在不能离开她,原计划的蜜月旅行也只好取消。她疚歉地对有些失望的鲁生说:“等闲一些的时候,我一定陪你好好的去玩,好么?”鲁生无可奈何的苦笑着点点头。

 

一步入正常的生活、工作轨道,凤仙又开始紧张的忙碌起来,只不同的是现在她有了一个幸福的家,有了几个深深爱她、关心她的亲人,她很幸福,也很满足,再累再苦心里也都是甜蜜的。

 

张家数张妈妈最开心了,她忙忙呵呵的照顾着一家人的起居饮食,还随时地关注着儿媳妇的身体状况,因为她在心中开始盼望一件事。终于在第二年的春节时,她发现凤仙有了些反应,对她精心调理的饭菜开始难以下咽了,并且还不时地吐酸水。张妈妈兴奋起来,她托人捎回各种各样的补养,什么炼乳、罐头、水果等等,开始认真地给凤仙调理滋补。

 

由于太关心儿媳,张妈妈反倒忽略老伴的身体变化,倒是凤仙凭着医生的敏感,发现了一些迹象,她问张爸爸:“爸爸,您最近消瘦了很多,脸色也很不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张爸爸受老伴传染也沉浸在即将当爷爷的喜悦当中,他乐呵呵的说:“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过年酒喝得多了一点,肝脏有些不堪重负的缘故吧。”凤仙看老人精神状态很好,又没有什么不舒服就说:“那就少喝一点酒,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谁知说这话不到一个星期,张爸爸突然就躺到了。凤仙一把脉,慌忙的就让鲁生找车把爸爸送到市里大医院检查,化验报告出来显示是肝癌,且已到了晚期。鲁生悲切的抓住凤仙的手问她:“还有什么好办法么?不行咱们带爸爸去北京、去上海看病呀。”凤仙流着眼泪对鲁生摇摇头说:“爸爸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我们尽量帮老人家实现吧。”鲁生听这话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泪流满面地哽咽着说:“爸爸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回山东老家,将来能把尸骨埋进故乡的土地。”

张爸爸从儿子媳妇的神态中,意识到了自己病情严重。所以执意要出院回家,鲁生和凤仙也没有再执意强留。

回到干校家中,张爸爸对关切询问老伴说:“没什么的,小毛病,可能是太想家了,我想回山东老家一趟。”张妈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带病走,要跟他一起回去,他执意不肯,最后还是鲁生说:“最近工厂不是很忙,我也想回老家去看看,名字叫鲁生却没有去过山东实在也是一大憾事。”张爸爸这才同意儿子同行,凤仙准备了一些止痛和急救的药物,并且反复叮嘱鲁生很多注意事项,很快两人就上路了。

一个半月之后鲁生发来急电,让妈妈速回乡,凤仙想陪老人同行,可是张妈妈说胎儿不能受颠簸,坚决的拒绝了。无奈凤仙只好含泪送张妈妈上路,她很遗憾不能再见那个善良、倔强的老人最后一面。

又过了半个月鲁生和妈妈一起回来了,他告诉凤仙爸爸终于含笑的长眠在故乡的土地上了。两个多月时间不见,凤仙发现鲁生消瘦了很多,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她拉起鲁生的手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鲁生摇摇头说:“我没什么的,就是太伤心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没事的。”说完就倒在床上。

 

经过了几天的调整,鲁生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他打起精神又开始在房前屋后播种他最爱的白凤仙花了,他对凤仙说:“今年花种的比往年晚一些,花期也要晚一些,不过可能刚好赶上咱们的孩子出世呢。”凤仙担心的望着他说:“我怎么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咱们去市里检查一下吧。”鲁生摇摇头说:“真的没事了,就是躺得久了,有一点虚,浑身乏力,多锻炼就会好了。”

 

五月中旬鲁生再次病倒,这次是张妈妈和凤仙一起把他送进市里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凤仙没看完就一下子晕倒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鲁生竟然也是肝癌晚期,鲁生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这种病呢,为什么幸福总是迅速消失,悲哀总是很快降临呢?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醒来时她躺在婆婆怀抱,她忍不住抱着婆婆大哭起来:“妈妈哟,为什么我的命运总是这么的凄惨,我不相信,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呀。”婆婆流着眼泪抚摸她的肩背说:“不要哭孩子,坚强一点,你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你的坚强和安静。”凤仙渐渐止住悲声,望着那个坚强的老人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老人刚刚失去老伴,又面临唯一的儿子的绝症,自己有什么权利把悲伤再倾诉到老人怀了,她挺直脊背拉住婆婆那双满是沧桑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鲁生在病床还念念不忘自己的凤仙花,每当干校来人探望他,他都会问起凤仙花的长势,并且拜托三婶一定帮他照料好他的凤仙花。他说:“等凤仙花开时节,我一定要回去看。”

 

凤仙花开了,鲁生也走了,他最后也没有看上一眼他心爱的凤仙花和他的孩子。走之前他对凤仙说了一句话:“来生我还为你种凤仙花。”

 

鲁生走了,走时距离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的时光,凤仙的心彻底的碎了,在鲁生墓前她哀哭着怒斥苍天:为何如此不公,一次次的把自己的亲人夺走,她痛恨命运,难道真的是人家说得那样,因为自己的命太苦,妨克的亲人们都一一离去,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带走,偏偏留下苦命的弱女子独自在人世间受苦啊!啊!……那哭声震撼了天地,顷刻之间阴云密布,雷声振耳,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转瞬笼罩了整个苍穹。

张妈妈也悲痛万分,但是她并没有放声哭泣,甚至没有去儿子的墓前看上一眼。她对来陪伴她的三婶说:“我不想他们,他们就这样狠下心肠抛下我们走了,一点都不留恋,我也不留恋他们。”说完转过身去,悄悄的擦去两点浊泪,又开始为即将出世的孙儿缝制棉衣了。倒是三婶再也忍不住泪水抱着老人大哭起来。

凤仙的女儿出生时正是满院子凤仙花开,虽然今年的花开的晚,但是依旧开的灿烂开的辉煌,只是不似往年那般洁白纯净了,在白色的花瓣上有了些许淡红色的脉络,一如凤仙那颗滴血的心。

 

张妈妈从育婴室抱出自己的孙女,终于垂下了两行热泪,她紧紧地楼着儿子的唯一血脉,如同当年抱着儿子一样的感觉。

生完孩子凤仙没操多少心,婆婆一手揽下了抚养孩子的重责,只有当孩子饥饿时,才会被送进母亲怀抱吃上一口奶,这就是母女唯一的接触机会,但是母女天性是隔不断的,孩子一投入母亲的怀抱就紧紧地依偎着妈妈,那小嘴贪婪的吸吮着,吃饱了也不松开,每次张妈妈从凤仙怀里抱走孩子,都要惹得她大哭,需要奶奶哄上老半天才能止息。

 

凤仙白日依然在医务所认真地为大家诊断、扎针、抓药、治疗,温言软语的问候病人,在大家的眼中,她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脸色比以前苍白,身体也愈发消瘦了,偶然静下来她神情中才会显现一丝哀伤,令看到的人都会忍不住辛酸的。

 

晚上凤仙就在那顶依然簇新湛蓝的蚊帐中思念鲁生,想起他说过的话:“我要用这顶蚊帐罩住你,罩住我们的幸福”一切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仿佛昨日发生的事情,可是昔人已去,再也不能回来,想着想着凤仙就不由得垂下眼泪,这种忧伤的思念一直伴随着整个黑夜,如同鲁生一直伴随着她一般。

 

凤仙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没有人刻意的去管理它们,它们却依然自生自灭、灿烂开放。三年时光很快过去了,唯一改变的是颜色逐渐得都变成淡粉色,不再是那幸福纯净的洁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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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三岁那年秋天,干校来了一位客人,来医务所看病的人们,都在饶有兴趣的议论那个年轻英俊的少校军官,说他年轻有为,三十岁就已经是少校参谋军衔,父亲是高干,但是他不依靠父亲的权利,而是自己真刀真枪的在战斗中拼杀,一步一步的升迁上来的,这次来时为了商谈一些枪械配件的加工。

这一切对凤仙来说都如清风拂耳,听见了也没有过分留意,可是有一天那个人走进了医务所,从此凤仙的生活再次掀起了波澜。

 

魏海波是在工厂参观时,偶尔听工人们谈起白大夫的神奇针灸术的,很多年的老风湿都被她针灸治好了。他听得怦然心动,自己在南方那潮湿的战壕中落下的老寒腿,一到天阴下雨就疼得受不了,去治治说不定真的能见好呢,抱着这种心态他走进了医务所。

第一眼看到凤仙他惊呆了,眼前那张苍白、美丽的面孔是那样的熟悉,魏海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但是他可以断定这个女人就是他梦寐以求,期待多年的那个人。

 

内心虽然波澜起伏,可毕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军人,海波的表面上还是一派镇定。他健步走到凤仙的办公桌前坐下,伸出手臂放在了凤仙面前的脉枕上。凤仙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那略微有点黑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太阳光色泽,凤仙静静的为他把了一会脉,又询问了病因和病史,海波一一作答,凤仙记录在案。

然后凤仙请他躺到观察室的病床上为他针灸,当凤仙把银针扎进穴位,微凉的手触到海波的肌肤,海波全身闪过一阵颤栗,凤仙感觉到那颤栗忙轻声问她:“很痛么?不应该呀,你该有酸困的感觉才对。”海波说:“正是酸困的感觉,你放心的扎吧。”凤仙这才又一路行针下去。

 

经过了几天的治疗,海波感觉双腿轻松了许多,于是他有了信心。他问白大夫需要多久能彻底根治他的寒腿,凤仙告诉他,至少要坚持针灸半年左右,才能有希望痊愈。

“半年就半年,反正也要等工件完成,我跟部队领带汇报一下,就在这里学习工作半年顺便治疗好我的腿。”海波很干脆的说。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魏海波跟部队的领导和干校的领导分别汇报了情况,部队领导让他安心治疗,干校的领导也表示了欢迎他长期指导工作。于是从此他每天都准时来找凤仙报道了。

凤仙在他慢慢适应了治疗之后逐渐给他加大了用针量,每次治疗,海波的腿上、身上、头上都会密密麻麻的扎满银针,海波总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哼都没哼过一声,安安静静的配合治疗。

表面上魏海波目不斜视,常常正襟危坐,可是他心灵的眼睛一直在追随着那个美丽的身影,通过各种渠道,他了解了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他在心中暗下决心:我要给她幸福的生活,要让笑容重新回到她美丽的生命中。

 

在治疗的过程中,凤仙也逐渐了解了这位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军人,她很钦佩他那什么困难也压不倒的大无畏精神,欣赏他的果断和坚毅。同时,在魏海波的目光中,她也发现了浓浓的柔情,她心里明白这个军人将发起另一次冲锋,可是,自己已经形同槁木,心如止水,他怎么也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经过了几次的火力侦察,魏海波都碰了软钉子。于是他打起了迂回战,从凤仙的女儿和干校的领导那里入手,首先他无比耐心的讨得了小家伙的欢心,让小家伙整天围着他打转,魏叔叔长魏叔叔短的喊。又通过组织向干校领导表达了自己坚定的爱情,干校领导考虑鲁生已经去世三年,凤仙一个人孤苦度日也实在辛酸,也真心愿意成全他们的婚事,可是,凤仙这最后一到防线,魏海波却怎么也攻不破。

 

春天来了,魏海波的风湿也基本上痊愈了。凤仙叮咛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宣布治疗结束,他可以归队了。

海波一下子有些懵了,他明白自己一旦回部队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他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单刀直入。

 

他请领导帮忙把凤仙约到干校办公室(因为他知道自己请凤仙肯定是不来的),凤仙来了以后看到只有魏海波一个人,就明白了有点鸿门宴的意思。可她依然波澜不惊的坐了下来。

海波开始进攻了,他有条不紊的把自己介绍推荐给凤仙,凤仙摇了摇头。他又有根有据的陈述了自己能够带给凤仙未来幸福生活的若干理由,凤仙依然摇摇头。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你说吧,怎么才能够使你同意嫁给我?”

凤仙缓缓的说:“没有可能,我是一个命中注定一世孤单的人,我的亲人们总是因为我的孤单命运离我而去,我不愿意你也遭受这样的命运,再说我的爱已经全部的随着我的爱人死去了,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别的男人,这包括你魏海波在内。”

海波听完气的大吼:“亏你还是一个医生,竟然也相信命运这种荒谬的玩意,如果真的有命,那么我就是命最大的人,我的战友们都在战场上牺牲了,但是我身上连擦伤都没有一块,我就是要娶你,让你的命中注定见鬼去吧!”

接着他又低沉一点声音对凤仙说:“你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以学封建时候的女子那样为夫守寡呢?”

最后他深情地说:“跟我走吧,离开这块伤心的土地,你会重新振作起来的,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留下凤仙一个人静静的思索。

 

凤仙被他的一阵迫击炮轰得有点发晕,静下心来想他那句——‘离开这块伤心的土地,重新振作起来。’不由得怦然心动。

是呀,自己刚刚二十七岁,却只能每天晚上对着孤灯哭泣,那样的苦用不了多少年就会彻底摧毁自己,跟他走?去寻找新生活、新起点?那个男人有一个最宽阔、牢靠的臂膀,他是无畏的,更是深情的。 跟他走吧!,跟他走!凤仙在心里对自己说。

 

事情这样定了下来,魏海波先回部队,约好手续办理齐全就来接他们母女。

 

凤仙默默的收拾着行装,她没跟婆婆谈起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人开口,但是她通过老人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老人自始至终都清楚事态的发展。

 

越接近行程的日期凤仙越烦躁,她常常夜里一个人在屋内踱步,问自己:真的走么?真可以忘记心爱的鲁生,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么?

 

那一天终于来了,魏海波开着车子带着护卫来迎娶他的新娘——白凤仙。

车队来到干校大院,全院子的人都来观看这宏伟的迎亲队伍,知道凤仙要走,大家都依依不舍的前来送行。

凤仙从屋子里取出行李,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张她和鲁生的结婚照。她突然迈不动步子了,这个时候海波走过来,接过行李,另一只手牵住了凤仙的手,很坚定的带她向车队走去,三婶抱着孩子跟在他们身后。

当凤仙就要踏上车的那一瞬间,张妈妈走了过来,平静的对凤仙说:“你可以走,但是孩子必须留下,那是张家唯一的骨血。”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三婶抱着孩子本来正往车上送,听到这话一下子揽紧孩子,往后退了几步,迅速的离开了车队。

凤仙过来跟三婶讨要孩子,魏海波也要跟过来,可是送行的人们顷刻变成一道人墙,阻止他和他的卫队过去,气氛马上有些紧张起来。

 

凤仙追上三婶试图抱回自己的孩子,可三婶楼着孩子就是不肯撒手。无奈她对三婶说:“这样吧三婶,如果你能够当着我的面把孩子逗笑,我就什么都不说马上走。”

三婶听说就去逗孩子,周围的人也都过来帮忙哄孩子,逗她笑,可是很奇怪,平时爱笑得孩子今天却紧紧绷着小脸,闭着嘴巴,逗到最后孩子反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三岁的半的孩子已经懂得了很多东西,她明白自己一笑,就再也看不到心爱的妈妈了。

凤仙哭了,三婶也哭了,周围的人也都落下泪来。三婶对凤仙说:“你去求老太太吧,她只要点头,我们绝对放行。”

凤仙无奈回身去找婆婆,在大院外的田埂上,老人屹立在那里,风吹动着她的苍苍白发。凤仙望着那风中的老人, 哀求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战火纷飞的年代已经久远,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凤仙也已步入暮年。

当年她没有走,她离不开自己唯一的孩子,也离不开这块滋养了她美好初恋的热土。她留下来了,留在我们这个北方的小城。

那个痴情的军旅男儿没有再勉强她,他同样也了解凤仙是那种下定决心就不会再随意更改的女人,他无奈的伤心离去了。

经历了那场风波的洗礼,凤仙终于恢复了元气,她明白了抱着伤痛的过去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是无限的自缚和换取别人的同情,她拆掉了她曾爱若珍宝的宝蓝色尼龙蚊帐,从那以后不再夜夜守望着那忧郁的蓝色哀哭,她在结婚照旁挂上了一张自己和女儿欢笑的照片,又开始笑了。

不过她也没有再结婚,而是就那样坚强的走过了大半个人生。

 

我的父辈们与凤仙早就相识,所以凤仙阿姨那轰轰烈烈又凄婉美丽的爱情故事,在好小的时候我就常听父母议论,我常常在心中奇怪,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会一下子都患上了肝癌,相继去世呢?我问当医生的妈妈,妈妈也解释不清。于是我固执的认为,癌症也像感冒一样,会传染,最终这个观点也被妈妈否定。

 

很多年过去了,这个疑团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直到那天偶然翻看妈妈的最新医学杂志,看到一篇报道我才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那篇文章是这样写的:(凤仙花——又名小桃红,中医入药可活血化淤、散风止痛,白色凤仙花俗称透骨白,疗效尤为显著。但是据最新科学考证,凤仙花科属于致癌植物,长期种植可导致种植者细胞出现癌变……)看到这里我惊呆了,如果罪魁祸首真是那美丽圣洁的白凤仙花,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悲、遗憾的事情呀!因为爱的种植而失去了挚爱,命运未免开的玩笑太离谱了。我宁愿相信是天妒良缘拆散有情人,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唉!试想一下,假如时光可以倒转;假如凶手真的是凤仙花;假如他们早一点了解这种植物的致癌特性,那么两个善良的人是否就可以得以幸免;凤仙阿姨的故事是否也可以改写;可是时光不可能回转,一切都作为一个谜团永远的成为了历史,我们只能寄希望与未来,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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