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蒋子龙、梁上泉、舒婷、陈世旭等一大批省内外著名作家诗人到南江参加笔会。返程经过巴中,适逢巴中市“文代会”“作代会”闭幕。两会代表听说大作家到了巴中,纷纷要求一睹风采。我作为笔会联络员,耽心子龙他们太累,与巴中朋友商量,只在晚上安排了15分钟见面会。15分钟满,会倒是散了,人却走不出去。参加见面会的代表纷纷拿出笔记本、照像机要求签名、合影、赠言。这情景引起陈世旭惊呼:“80年代文学热潮的活化石。”
闻此,我深感自豪:我巴中兄弟姐妹并不靠文学生存,文学不能带给他们时下人人称道的金钱、地位、职称等实利,但他们依然如痴如醉地爱着。无论是否相识,凡文学爱好者一律引为知己;凡文学成就高出于自己者,一律奉为师长。恰恰是在文学不在时尚的当下,这种痴爱者愈来愈多。这里,又冒出了个周遊。
说冒出来,只是我的感觉。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周遊在学海中潜遊多年,最近才捧着他采集到的珍珠、珊瑚浮出水面。这便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这部《惊鸿弄影》。
周遊现在巴中市发改委工作。1993年从条件相对优越的达州来,从事扶贫开发、以工代赈、农村经济和发展改革工作,长期周遊于通、南、巴、平四县区的乡镇村社,与贫困群众交往甚厚。工作之余却周遊于词林诗海小说散文的原野,且各类体裁均有作品发表于报刊。而诸种体裁中他尤喜填词。词这种东西,形式感很强,一个词牌把字数、句式、平仄、韵律都规定死了,形式上不容突破,作者只能在文字、内容、意境等方面创新。这种文学样式在宋代已发展到极致,后人望其巅峰,很难企及。我感到奇怪的是,周遊为什么偏偏喜欢戴着镣铐跳舞而且跳得那样兴高采烈。读完全稿我才明白,周遊古典诗词修养颇深,对前人的佳构融汇贯通之后自不免技痒,兼之,他周遊于大巴山区,每有感触,便成一章,既作为他生活的闪存,也作为他当时情感的记录。
《惊鸿弄影》中,前半部分为词,后半部分为新诗。对词这种形式,周遊可谓娴熟,把常用的116令词牌全填了。自宋以来,词林虽茂,但观其内容,终以伤春悲秋、思古悼亡、迷花滞酒者居多。周遊的词,可贵之处不在于词藻华美合乎声韵平仄,而在于他在这种古旧的样式中注入了现代感。例如他把温家宝总理再次视察巴中的过程用《哨遍》一词准确地记录了下来,而且文采斐然。在《浪淘沙》一词中,写抗洪的场面:“暴雨骤至,雷电齐掀,巴河转瞬浪滔天。”在万众抗洪,化险为夷之后,“虹挂翠涯思痛训,绿化山川。”痛训者,此前之乱砍滥伐也,今为长治久安计,应着力恢复生态才行。这就比单纯写抗洪场面高了一筹。
《惊鸿弄影》中有对革命先烈刘伯坚的深情缅怀,有对农民脱贫致富的由衷喜悦;有以词论史的《遊王望山》,亦有对大巴山风情、风景的描绘。且看他《满庭芳》中写九角山的红叶:
雾抹娥眉/风掀柔缦/放眼仙境绝佳/纵横皆是/红浪卷奇葩/多少落寞旧恨/休休也、一并忘吧/寻声外/惊回梦远/林里噪寒鸦
寥寥数语,把光雾山的特点、红叶的灿烂壮观,观红叶者的心境尽都勾勒了出来。
或许正是由于长期浸淫在古典诗词中,周遊的新诗便呈两极:要么有意割断古典诗词的影响,全部使用现代词汇并使之散文化,如《父亲》、《想想母亲》;要么押韵合辙,朗朗上口,向曲靠近,例如《表姐》
缀一朵山花鬓边颤
那是我三月的表姐
挂一脸汗水映骄阳
那是我盛夏的表姐
叼一串谷穗嘴角翘
那是我九月的表姐
着一身红袄舞雪絮
那是我隆冬的表姐
上山牧牛羊
下河浣衣裳
风风火火勤劳作的
是我白天的表姐
冷月照西窗
松明透柴房
千针万线走不尽的
是我夜晚的表姐
《表姐》一诗注入了作者的全部感情。这位勤劳、可爱、可敬的表姐,“劝我入学堂”“送我三山又五岭”去远远的学校住读,而且不时“寄来学费和衣裳”。当“我”“学成返故乡”时,表姐已出嫁两年了。而所嫁之人又非自己倾心相爱之人,仅仅因为“那人”答应供“我”两年学费。这令人何等感喟,何等哀伤。若江州司马闻此,青衫当会再湿一次了。由此,我更加相信:任何文学样式,形式永远是第二位的。
那么,顺着这个话题,我冒昧地向周遊进一言:不要太注重形式,更不必泥古。要敢于“不师秦七,不师黄九,”自创新声。若继续填词,可否考虑多用俚词俗语(通俗之俗,非粗俗之俗),既不失词之“庄”,又更易于为当代人接受。
门外谈词,不知词家周遊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