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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国泸沽湖曾是我悠远而迷离的梦幻。许多年前,我的西昌女友在与我增进感情时,就骄傲非常地对我倾述过泸沽湖那如诗如画的旖旎风光和亘古独存的母系氏族风情,可惜命运很快将我们劈得天各一方,从此无缘感受“格姆女神”温馨柔媚的怀抱。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得不定期到医院五官科去检查我的听力和视力,泸沽湖这块神奇土地的美妙乐章和灿烂景色,通过各种传媒零零星星地在我心底垒筑起越来越沉重的牵挂。
幸运之神总是在我浑然不觉的时候悄悄来到身边。虎年初夏时节,全省以工代赈工作会议在邛海之滨召开,会议结束正好周末,热情有加的西昌朋友拉着我的手上了去女儿国泸沽湖的专车。那天的天气就像我的心情一样出奇地好,湛蓝的天空格外高远。驾车的杨师傅说,泸沽湖是镶嵌在四川省盐源县和云南省宁蒗县交界处的一颗高原明珠,这些年党和国家加大扶贫攻坚力度,修通了公路架设了电话,变化大着呢!当然这里独特的风景和独有的风俗仍然原汁原味没有变。
柳暗花明就在我饱受了多年渴盼和看累了山重水复的时候袒露了。傍晚时分,专车爬行了近300公里安全抵达泸沽湖镇口。我刚钻出车门就被一群艳丽的摩梭女围住了,个中两个俏丽者各捧上一碗酒莺声道,请饮苏里玛酒!请饮咣当酒!我知道苏里玛酒是将青稞、荞麦、稗子、玉米等多种粮食混匀煮熟烤干后加上酒药发酵,密封十来天再掺入清泉成酒汁,酒精含量如啤酒,而咣当酒则是酿制苏里玛酒的剩余料再提纯而成,酒精含量三十多度。我虽然有些酒量,但到了“俗好饮酒”之地,还是要谦虚一些。在我踌躇之间,这群摩梭女就亮开金嗓子唱起了《迎宾歌》。
不管你从那里来,来了就是朋友,就是朋友,玛达米!上火铺给你留着座位呀,谢纳米给你留着小舟,你看那多情的格姆女神,也向你伸出了热情的手,玛达米!
不管你从哪里来,来了就不要走,不要走,玛达米!温暖你的心有苏里玛酒,甲搓伴你跳到月照当头,这里是深情的一方热土,山和水凝聚着无限风流,玛达米!
我敢说,纵然你铁石心肠,此刻也会被一种叫做激情的东西重撞心房。当时我不由自主地接过两碗酒来,和着清亮宛转的歌声喝了,那真是清香爽口,沁润心脾!我尚未来得及道谢,陡见酒壶嘴又伸向了我的酒碗,我慌慌后退连呼醉了醉了,抬眼之际就如着魔般僵住了,提大酒壶的摩梭女活脱脱就是我十八年前的西昌女友!丹凤眼在弯弯的柳叶眉下泛着两汪翠湖,挺拨的鼻梁下润红的嘴唇正笑出两排整洁的皓齿来,头上漆黑真丝盘就的假发辫缀一朵红花绕两串珍珠,鲜红的金边大襟衣在洁白的百褶裙衬托下分外靓丽……可是我的西昌女友如今生活在繁华的都市啊!在我呆怔的时候,这个叫喇优抓娜姆的摩梭少女趁机给我斟了一满碗,微红着脸蛋哼出了《祝酒歌》。
湖水清清篝火红,苏里玛酒情谊浓,玛达米!我敬客人一杯酒啊,多少话儿在酒中,啊哈吧啦玛达米!
有缘千里喜相逢,人间处处有亲朋,玛达米!彼此传杯杯莫停呀,青山不老水长流,啊哈吧啦玛达米!
我们一行都由衷地接受了这场礼遇,然后轻飘飘地住进了女儿国阿注园。夕阳给这座别致的木楼式四合院脊梁镀一层金黄,屋顶上随风飘荡的小幡旗寄托着摩梭人祈求神灵庇佑的虔诚。那群摩梭女此刻正在厨房忙进忙出,她们的脸上漾着节日的喜悦,一边为我们准备晚餐一边唱着欢快的歌。夹杂其中的两个摩梭男子相形显得羞答答的,默默地做一些下手活。餐桌上很快摆上了猪膘肉、酸鱼、烤鱼干、猪肠鱼米、花花糖、花纹米粑、金边白瓜子、泡梨、苏里玛酒、咣当酒、牛头饭等美食佳肴,在摩梭人激越嘹亮的歌声中,我们再度被欢快的热潮淹没。
走出餐厅,仰望天上半轮弦月极像一只酒碗。我脚踏一团云跟着朋友们去参加篝火晚会,远远见大晒坝燃起一堆熊熊的火焰,四周围满了影影绰绰的人群,我们被邀至主宾席坐了。泸沽湖镇党委书记生根娜初致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她那快近半百却仍然清扬的声音不断地被如潮的掌声所代替。轮到我们致答词,朋友们把我推到了篝火边,许是酒壮胆气,我潇洒地冲四周来了个金鸡独转拱手一圈,声音宏亮地简介了巴中区情,即兴啸了一曲《巴山汉子》,结果我被暴涨的热浪荡得几乎找不到归岸。好不易等到“甲搓”,这是摩梭人最爱跳的一种舞,着节日盛装的几十个摩梭男女紧挽手臂环绕火堆,由一吹笛人领着随逆时针方向翩翩起舞,“喏喏”的吼声伴着刚健的步履,仿佛一条不断滚动的长龙在生威。我被夹在两个摩梭女之间机械地学步,十指分别被她们紧紧攥住,我苍凉的手心能强烈地感受到她们阳春般温暖的气息。据说摩梭男女示爱的主要方式就是在甲搓中互叩手心,一方叩了表示爱恋,被叩方若有意也回叩一下,彼此心有灵犀待到甲搓结束就可去深层次求发展了。
晚会将近午夜方散,教我甲搓的两个摩梭女诚挚地邀我到她们家去玩。我心存余悸不敢去。其中一个摩梭女似乎看出我的心态,有几分不屑地说,就知道你们汉人虚伪,想要摘花又怕刺,我们不会吃了你,只是带你去了解“走婚”。我想起甲搓的间隙曾向她们请求过这事,这阵几乎心生杂念亵渎了她们纯洁的心灵,我连忙道歉,并拉上我的一个朋友同行,她们的娓娓述说让我感到摩梭人“阿肖”婚姻的神秘与浪漫。原来阿肖走婚是男不娶、女不嫁,双方各居母家,由男阿肖到女阿肖家去“走宿”来实现婚姻的最终内涵;男阿肖坚持每当夜幕降临就到女阿肖的花楼投宿,次日天不亮就离开花楼回家;阿肖双方均不是对方家中成员,男阿肖没有法定养育儿女的责任,但要负责抚养姐妹的子女;“阿肖”关系的建立和解除都较自由,感情基础第一,女方爱憎至上,一旦双方有意,通常由男方请一个与女方关系好的人履行“佐佐嘎”(互换信物)手续,女方收到男方礼物后若同意就回赠一条麻布裤子或腰带,之后男方带上茶糖等礼物到女方,女方将这些礼物分送亲朋好友以告此喜,当晚由女方的母亲或姊妹将男阿肖引到女阿肖的花楼玉成好事;以后若一方感情与另一方不和,只要男方对女方说声不来了,或女方对男方道句别来了,彼此就各走各,双方绝不另找麻烦;十年前这里有90%以上的男女实行这种婚姻,如今仍有三分之二的人保持不变。说话间就听到几声柔情的猫叫,摩梭女说这不是真正的猫叫,而是未经过“佐佐嘎”的临时阿肖“翻木摞子”时对的暗号;我们几个遁着路边弯腰潜行,借着朦胧的月光,果见木窗口垂下一根粗绳,那个黑影手攥绳子攀进了窗口。四周静谧极了,我几乎听到了我们几个人的心跳,两个摩梭女的家就在旁边,我们果断而礼貌地与她们道别,转身逃也似地奔回了住处。
当夜的梦像糖葫芦似的穿了一串。天刚蒙蒙亮,我起床坚持晨跑。勤劳的摩梭人已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迎面都问我早上好!几个学生蹲在家门口朗朗读书,见我便喊一声先生早!甚至有一个还来了一句Good Morning!一种久违的情愫,像此刻清新的风弥漫了我的肺腑。我张开双臂脚底生风,撞见几个卖菜女正与一饭店老板讨价还价,菜论把卖,价格很便宜,狡猾的店老板悄悄地多夹带了两把。卖菜女笑着说,老板你别欺我傻,我送你两把得了。店老板说声那就谢了,脸都不红一下。我问店老板是哪里人,回说成都人。再问卖菜女为啥不见男的卖菜,原来摩梭人的重活主要是女的干,男的都较享福。背菜的背带也很有特色,不是两根放在肩上,而是独一根绕在两臂及胸部,问及为何,答说挺胸做人。
吃过早饭,我们翻山越岭去看湖。从高处俯瞰泸沽湖,这51平方公里湖面像一只展翅的飞燕,湖中婷婷玉立、草木葱郁的七个岛屿像扬帆的船舶;湖的东南面有一大片草海,隐约可见随风荡漾的丛丛花草,飞架草海上的一座300多米长的木桥显得古朴而生动;湖的西北方巍然伏卧着雄壮的狮子山,这就是摩梭人为之崇拜而人格化的格姆女神(分明像只雄狮,也要拟着女神,母性至上略见一斑),山上有个格姆尼柯(女儿洞),据说洞如宫殿,奇峰壁立,当地人常去求拜神灵赐予生育;湖的东北部属四川管辖,西南角归云南所有;很有层次的两团白云伸手可触地悬浮在头顶上空,远山尚未融化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璀璨的光。到得湖边,早有几十只猪槽船候着,初上这种仅一根粗壮圆木雕空、两头削尖、形似猪槽的窄窄小船,在感叹文人墨客誉它为诺亚方舟的同时,不免有些胆怯,但很快就被这水天一色的瑶池仙境所迷醉了。十几只船像整装齐发的舰队向湖心一个小岛驶去,每只船由两个摩梭壮伙划浆一个老汉掌舵一个姑娘陪行,小船在绿得发蓝的湖水上犁出一道浅沟,道道呈扇面的涟漪漾得白云悠悠荡荡。邻船的摩梭女就在这时开启了悠扬的歌喉----啊哈吧啦玛达米……所有船上的摩梭人就齐声和上了----
吧啦呀哈啊哩哩哟。泸沽湖上荡清波,猪槽船儿轻悠悠,姑娘撒开捕鱼网,满船金银唱丰收;狮子山上青草坡,马铃叮当响心窝,小伙挥舞牧羊鞭,满山遍野飞彩虹;青山绿水如锦锈,家家都在图画中,一曲明月伴甲搓,儿女青春火样红。
据说这首《风景歌》通过摩梭女杨二车娜姆唱醉了纽约城,摩梭人说起她就好像跟着这只金凤凰看到了大洋彼岸。哗----哈哈----邻船相互打起了水仗,呼啦一下子波及所有船只,所幸彼此都很快罢战,爆发的笑声惊飞起两大群水鸟。船上的摩梭小伙子一边划浆一边吼开了《泸沽湖情歌》。
小阿妹,小阿妹,隔山隔水来相会,素不相识初见面,只怕白鹤笑猪黑。阿妹,阿妹,玛达米。
邻船的摩梭女随即接过----
小阿哥,小阿哥,有缘千里来相会,河水湖水都是水,冷水烧茶慢慢热。阿哥,阿哥,玛达米。
小伙子都高亢地附和起来----
情妹妹,情妹妹,满山金菊你最美;你像明月当空照,我是星星紧相随。阿妹,阿妹,玛达米。
姑娘们绝不示弱----
情哥哥,情哥哥,人心更比金子贵,只要情谊深似海,黄鸭就会成双对。阿哥,阿哥,玛达米。
同船的多塔松龙娜姆告诉我,要是轮到转山转海,还要热闹得多,摩梭人崇拜大自然,相信天地万物皆有神灵,农历每月初一、初五、十五、二十五日,特别是七月二十五日,都要成群结队转山祭山神,转海祭海神。每到这天,湖畔村村寨寨还隐在缥渺的晨雾里,着节日盛装的大队人马就喜气洋洋地涌向格姆山和泸沽湖,烧香祈祷的炊烟袅袅腾升,欢歌笑语不绝于耳。有的青年男女还跑到瓦汝温泉去共浴,男女之间在一个池子里赤身裸体或对山歌或诉衷肠,彼此淡泊坦然而无须设防。
谈笑间我们就着一条羊肠小径攀上了小岛,大群鸟儿从花草林木间箭射而去。岛上有座庙,庙里供着圆寂的历代班禅和十一世转世灵童的画像,几排油灯燃起大片蔚为壮观的豆光,像盛夏的繁星点点。喧闹的人群到了这里嘎地静穆下来,只有大自然那种轻轻悄悄的天籁之音。我双手合什阖上双目——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李娜就在我心灵深处如痴如醉地高歌《青藏高原》。
中午我们返归湖岸,午餐就在卵石滩上野炊。摩梭人架起柴火,将切成大块的猪肉和鸡肉用木棍夹在火上烧烤,油浸之际再抹一层佐料。在弥漫的香味中我重返童年,童年的至真至纯早已被生活的尘埃蒙住,透过清澈的湖水我看见蓬头垢面的陌生人在审视。记忆在咀嚼这难得的食物中渐渐复苏,我捡起一块光滑的卵石,感伤于大浪淘洗的残酷,不知这石头是走向了一种成熟还是丧失了棱角分明的本真?!
下午我们走访了一些摩梭人家,他们的热情好客,真令我们有一种不知所措的“难受”。随便到哪家,都被请到正房上火堂的贵宾位就座,烟茶即敬,瓜果即送,美酒即献,歌舞即祝,把我们昔日炎凉的心呼啦啦地暖得烫热。好不易慌忙辞别,走出老远,回首仍见一家老小齐刷刷站在门口挥手致意。
傍晚我们步行到五里外的纳西村。村寨紧傍泸沽湖畔像街道一样集中,老老少少都或蹲或坐在门口小憩聊天。一位老郎中告诉我,他们也是摩梭人,由于摩梭人的族称至今未定(虽然有文字可考的历史已近两千年),所以四川定摩梭为蒙古族,云南仍沿用摩梭人或划归纳西族。说到这里,就见几个姑娘举着山花捧着酒碗来到我们面前,领头的据说是省法院“1+1”工程捐助重返校园的失学生杨娜姆,十五岁多了才读小学二年级,别看她年龄不大文化太低,但唱起歌来却不简单。
哟喂,阿里里阿里里,纳西姑娘花花色。杨柳是我的好身材,湖水是我的好性格,采一捧山花红艳艳呀,送给远方的耍耍客。
另一个即将失学的据说成绩能顺利升到初中的五年级学生毛娜姆,也轻松地接着唱起来----
啊喂,阿里里阿里里,纳西姑娘花花色。山里的姑娘重情义,远方的客人要明白,唱一支山歌留给你呀,装在心中伴岁月。
我们接过山花,喝干了碗中酒,掏出些钱来祝她们好好学习。费了很大的劲,她们才收了,并执意请我们到家中去做客。看看夜色渐浓,加之次日将返,我们谢绝后回到住处准备早早就寝。哪料不过半小时,招待所外人声鼎沸,竟有百多纳西男女前来要与我们一道歌舞。领队以为要给钱,她们说不要钱,是来欢送我们的;领队又推辞大家累了要休息,她们说那就让我们给你们唱两支歌吧!
齐刷刷的姑娘们清清亮亮地飞起了《花楼恋歌》。
阿哥哟,阿哥哟,月亮才到西山头,你何须慌慌地走。火塘是这样的温暖,玛达米,我是这样的温柔,玛达米。人世茫茫难相爱,相爱就该到永久!阿哥哟,你离开了阿妹走他乡,别再忧愁哟,玛达米!
黑压压的男女们如泣如诉地飘来了《送别歌》。
朋友朋友,你不要走,不要走。绿水牵衣,青山低头,泸沽湖处处把你挽留,玛达米!
朋友朋友,你慢慢走,慢慢走。前路漫漫,岁月悠悠,别忘了在泸沽湖的时候,玛达米!
歌声就这样越檐穿窗深入了我的躯体,并在我脑神经和心灵壁上重重地刻下了永不泯灭的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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