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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样的标题,我就仿佛看见年迈的老奶奶,坐在老屋的门槛边,佝偻着身子,摇着那架据说是她陪嫁的旧纺车,在吚吚哑哑地纺着棉线呢。
老奶奶到底有多老?老奶奶是上上个世纪末来到人间的。我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有了幼稚思想的时候,就见她老人家颠着一双被缠过的三寸小脚,在纺车的后面对我笑着一脸的皱纹了。
老屋旁边的青山掩映间,被烧出了大片大片的山地,据说要开垦出来种棉花。三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尊精细陶瓷塑的毛主席坐在高处的一方大青石上。社员同志们挖的挖、背的背、抬的抬……几条黄牯牛在啪啪鞭声里,发着狠劲背起犁铧狂奔。我带着家里的小黑狗,跟着跑在犁铧后边那双脚的丈余开外,那双脚象两根木棍,踉踉跄跄插着犁沟。黑土地翻开层层新泥,蒸发着缕缕草木馨香,也带出一些何首乌之类的药材,老奶奶要我跑在后面帮她拣起来,交给在大队当赤脚医生的父亲。我跑着跑着忽然就跌倒在地,啃了一嘴泥还额头磕了一吊包,在我的哭声和泪眼里,老奶奶只是回了一下头对我说,乖乖,别哭,毛主席在看着你呢?
可不是?毛主席真的坐在大青石上慈祥地看着我呢!
到了仲秋正猛的太阳下,一株棉花,一地棉花,一坡一湾棉花,坠裂得漫山遍野,如同瑞雪铺满大地,人好象行走在白云朵朵的天上,看天,却湛蓝得象地了。要不是追着那三面红旗和黑隐隐的摘棉队伍,眼睛早已晃得硬扯扯的疼。如今在城市看到喧啸的圣诞节,脑海总是浮现当年棉花熟时,但比起那时风景却差了大截火候。
据说当年为了赶着向国庆献礼,老奶奶白天下地摘棉,晚上赶到大晒场除棉籽,然后给公社水库工地纺线织手套。往往我睡醒之后老奶奶早出工了,瞌睡来沉了老奶奶还没回来。我在梦里推着装满棉花的木轮车,吚吚哑哑地爬涉在崎岖的山道上,忽然尿胀醒来,就见老奶奶在松油灯下,吚吚哑哑地摇着那架昏昏欲睡的老纺车。
快过年了,难得一抹暖暖的阳光,透过老屋的瓦缝,斜照在纺车上。老奶奶那只有些枯槁的右手,使劲摇着纺车时,阳光就被纺车撞成了遍地金子。阳光跑远之后,我会把姐姐不用的小圆镜拿来,将别处的阳光反射到纺车上,这时候老奶奶那张皱纹脸会笑得更加灿烂。当然我也有不小心将阳光晃到老奶奶脸上的时候,老奶奶这时就会大声道,快晃开,小猴子!我在转动光柱的同时申辩道,不是小猴子,我是小兔子!
不知老奶奶是否受了这样的启发,她老人家从此在大年三十的上午,要我陪她演一场戏。这个活动一直持续到我考上初中。她既是导演又是演员,当然我也是被她重用的演员,奖品是一粒指夹盖大小的红砂糖。
老奶奶弯着腰,用一把小锄在她屋后的檐下轻轻挖着。我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一脸迷茫地问,敬爱的奶奶,您在挖什么呀?
老奶奶这时会蓦然一惊,然后神秘地对着我树起一根指头到嘴边,嘘----
虽然之前她说过戏,但我还是背心发紧,气也不敢出大了,睁着一双紧张的眼睛盯着她。
老奶奶招我到她身边,她附在我耳边说,别嚷嚷,王母娘娘送的金元宝呢,我挖来给你读书。快拣快拣,好多的金子哟!
老奶奶就将一双捧着空气(不,她说的金子)的手,郑重其实地交到我伸过去的一双小手上。我就仿佛看见有金灿灿的东西,在手心里闪闪发光呢。
我三十来岁就守寡的老奶奶,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刚过国庆的傍晚,摇着她永远的纺车,永远告别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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