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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少搜迹二:磨房·水车
作者:zyou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16 11:37:12


 


  

十岁那年暑假,我赖在表哥家里玩得不想回家。不为别的,就为有机会与表哥呆在磨房里。这么说,也许会误导你,我不是女孩子,更不是时下说的那种“同志”。请你耐下性子,听我慢慢道来。

生产队的磨房,就建在表哥的院坝边。土坯垒的墙壁上,仅仅开了巴掌大的两个窗口,虽然屋顶安有四片塑料似的亮瓦,但我从阳光明媚的院坝走进磨房,还是象看黄昏的远山那样朦胧。哒哒哒,噗噗噗,哐哐哐……几种声音潮涌着钻入耳朵吓了我一跳。

定睛一看,一匹枣红马被蒙着眼睛和戴了嘴笼子,正哒哒哒跳动着蹄子拉着石磨绕圈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现实的马,在识字课本上的马,是奔驰在茫茫草原上的,是呼啸在浴血战场上的;在父亲教我组的有关马的词中,为什么没有“马拉磨”呢?看那马虽然被罩在黑暗里,依然高昂着头颅在梦里奔驰……强壮的马蹄每前进一步,那沉重的石磨中间就噗噗噗地冒出一股股泛白的东西。

我好奇地看得入神,表哥拉着我转过石磨,他对那个在哐哐哐踩着踏板的老大伯说,王伯,你去弄饭吧!那个叫王伯的也不说话,就松了那双象抓着如今城里踩背房横杆的手,佝偻着腰一拐一拐地走出了磨房。

我问表哥,他是不是哑巴?表哥说,莫去惹他,王伯性子古怪,他小时候屙屎被狗咬掉了大半截雀雀,莫得老婆。我吓得夹了一下大腿。表哥象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吊住横杆,一双脚踏在两块板上,身子一左一右地摇晃起来,便有哐哐声,不是从他脚底,而是从紧挨的木柜发出。我好奇地想看个究竟。表哥左摇右晃地阻止我说,别打开,别打开,是踏板带动柜子的罗筛晃荡着响呢,十几层罗筛把马磨过的麦肤子滤成雪白的灰面,打开就满屋子飘雪了。

我没趣地摸着罗筛柜踱过去,几摞书堆在屋角。我立刻忘了不快,两大步跳过去,原来是一些旧书和用过的作业本子。表哥说是用来包面条的。随手抽出本书一翻,居然就那么怪,眼底一匹奔驰的骏马。

这时我忍不住朝拉磨的马望去,这匹马正停下来在拉尿,哗啦啦象大雨时候的屋檐淌水。我想起老奶奶在犁棉田的时候说过,牛懒屎尿多,人懒借口多。这马是不是也要偷懒呢?我刚想到这里,却见这匹枣红马晃着身子重重地打了一个响鼻,又高昂起脑袋撒开蹄子奔向梦的彼岸……这匹被蒙着眼睛和戴了嘴笼子的枣红马啊!

我的目光不知追随着枣红马转了多少圈,感觉眼睛都累痛了。我走到表哥身边,看他也象那匹枣红马似的,仍在摇摇摆摆地踩着踏板。我说,让那马儿歇一歇嘛!表哥说,快了,等到太阳下了院坝的坎边边,后山上放牧的马就回来换班了,这些马都是早年红军走时送的战马留下的种,拉磨这匹算孙子辈了,强壮着呢。

我跑到门口,太阳将房影定定地投在院坝里,离表哥说的坎边边,还差一大步呢。我转回去向表哥扯谎道,下坎边边了,太阳下坎边边了。

表哥没有停下来,只是笑了笑说,你哄的不作数,后山那些马回来才作数呢。

我不忍再看那匹梦中拉磨的“傻马”,拿着本书坐靠在屋门口,无聊地漫过字里行间,看那日光的身影一丝一毫地下到坎边边。就在我几乎想与表哥打赌的时候,天爷哟,真是怪神了----哒哒,哒哒哒……表哥房屋的拐角处,就变戏法似的跑过来一匹、两匹、三匹----全是枣红马。

----吁吁----表哥这时吆喝着拉磨的那匹枣红马迎出来,象招呼他的老朋友。我站在一边,看到这些马象久别重逢似的,“咴咴”欢叫着,相互用颈脖子擦着痒痒……表哥提一大桶熬熟的嫩包谷汤,那些马就甩起尾巴打着响鼻跟在表哥身后;表哥刚把嫩包谷汤倒在木槽里拌了几下草料退开,齐刷刷的四山马头就盖住了木槽。表哥立在槽边轻轻揉着马头说,这是一家子,后山回来的是两口子和小女儿,拉磨的是大儿子。

磨房,就这样让我也敢象表哥那样,摸摸马头甚至骑骑马背了。磨房,也让我从那堆废旧书里,知道了天上瑶池、人间蓬莱和地下龙宫的大千故事。别说表哥了,就是王大伯,我也敢与他一起玩了。

可惜这种好时光很快就被破坏了。不是假期到了,也不是不能看马和书了,问题就出在那天我尿胀急了。当我对着磨房门口那株斜倒在地上的包谷叶痛快时,我看到那尚未褪去绿色的嫩包谷叶,在我尿尿的冲击下打着闪闪,我感觉大脑忽然金光照耀,水力啊,何不借水的力量来减去马的劳累呢?!就在我刚想大喊一声告诉表哥的时候,我蓦地一惊,讨厌的王大伯从我身后伸出他那粗糙的老手,抓住了我尿尿的那个,他咧着一嘴的包谷牙,嘿嘿地笑道,让大伯摸摸!我吓得不知所措。快松开,表哥仿佛从天而降,谢天谢地!我得以逃脱。但当天晚上我却在梦里大声呼救,把表哥一家人吓醒了。第二天,表哥的妈妈、我的么姨坚决要求表哥把我送回家。在我与表哥告别之际,把那个水力的想法告诉了他。

再至暑假,我又去了表哥家,只想看看梦中的磨房。表哥家里没人,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磨房门上,透过门缝看了好一阵,才依稀看到除了墙壁上那幅“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马呢?我跑到马厩边,除了一只母鸡在睡觉外,也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太阳偏西时分,我靠在表哥门口饿得几乎昏昏欲睡,么姨和表哥才背着包谷回家。我急着追问磨房,表哥说,唉,磨房被大队收走了。表哥一脸的沮丧,我也心底揪了一下。

那些枣红马呢?我问。

两匹老的病死啦,小的也卖了。表哥眼角闪着泪花。

那磨房没整了?

咋块没整呢?在龙洞沟那边,还不是你说那个屁尿水力,大队上请人装了水车,哪里还用得着那些马嘛!表哥第一次对我声音很大。

你吵他干什么,还不是你自己嘴巴关不住。么姨抢过话道,有什么气呕的,你在哪里不是下力嘛!

我没有想到会成如此景况,所以推说有事只在表哥家呆了两天就离开了。回家时我悄悄拐弯去了龙洞沟磨房。远远看到葡伏在沟边的两架水车在缓缓转动,近了便有哗哗的水声和叽叽嘎嘎的水车转轴声。

我没有走进磨房里面去,据说是大队书记的么儿在经管。高高挂在东山上的太阳,毒辣辣地烤在身上。我骑在沟坎上,看着自己的尿尿汇入脚下的水流,鞭打着庞大的水车,水车极不情愿、却又拗不过地慢慢转动着,惟一不驯的,是将那有些浑浊的流水撞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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