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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是在一个秋风舞弄稻香的将近傍晚时分。当时我斜挎土蓝布书包,挺起一杆红缨枪,挟骑大板角山羊,高唱《北京的金山上》,蹦跳着穿过八月的田野,归鸟似地飞扑进我的家园。院坝边那株两人环抱的梨树下,立了一个着绿军装的大哥哥,此刻他居然没有觉察到我的响动,把那张白里泛红的脸蛋仰起来,眼睛专注地盯着高高的梨树,不知是想品尝那枝上熟得欲坠的梨子,还是在欣赏那巢边腾跃叽喳的喜鹊……我凑近他的身边大声咳了一声,他惊诧地转身俯下脸来,对我咧开了微笑的嘴巴。西山巅尚未褪色的太阳,照耀着他洁白眩目的牙齿。
他说,你是二兄弟吧,我姓杨,今年十八岁,从重庆来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大队书记安排我住你家那间空屋,添麻烦了,请你多多照顾哦!
他洁白的牙齿晃得我退了两步。早晨上学时听父亲说,上头要来一个知青住我们家,叫把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屋收拾收拾,我问啥子是知青,父亲说就是有文化的年轻人,二娃子你要放麻利些,来了多向他讨点学问。此刻我一手攥着红缨枪,一手护着板角羊,看着他绿军装胸前那排点缀五角星的纽扣说,我七岁半了,读三册呢,杨大哥,你想不想吃梨子,我去给你摘哈。
不要不要,我在看喜鹊闹枝呢。
莫拘礼,杨大哥你把枪给我拿着,看我的。我把红缨枪递到他手里,转身便猴似地蹭蹭上了梨树。到了第二层大桠枝上,那几只喜鹊才极不情愿地飞走了。我朝下看见杨大哥一脸紧张,他连声叫道慢点慢点千万要小心,想必他是不知道我爬树的本事。我从书包里掏出书本用红领巾捆了,扬手一扔叫声杨大哥接着,就双脚勾住横枝来了一个倒挂金钩,在他的惊叫继而惊叹声里,我探手摘下几个熟透的梨子放进了书包,接着展臂一荡抓住斜枝,在他不明究竟之际上了旁边的南竹前梢,啊----地一声喊叫,我只觉两耳生风,南竹梢干托着我稳稳地降落在院坝里。杨大哥扑过来喜滋滋地说佩服佩服,他的牙齿显得更加耀眼。板角羊蹦过来,张嘴朝竹尖嫩叶咬去,哪能伤了竹脑壳呢,我一松手,板角羊失望地看着弹回空中的竹梢,不满意地对我叫了几声,就踅回它的圈里去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梨子,塞到杨大哥手里,说声请尝尝,就自己叼了一个在嘴里。哪料杨大哥又急诧道,莫忙吃莫忙吃,谨防上边沾了鹊儿屎,洗了才卫生。我急忙拨出咬了一口的梨子,那上边留了若隐若现的牙印,我不好意思地甩手扔出了院坝外。
杨大哥把反复洗过的梨子递到我反复洗过的手上,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得好,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我边吃边说请杨大哥把这句话写到我的作业本上。杨大哥有些斯文地咬了一口,说这梨子还真甜,二兄弟,孔融让梨的故事你知道吗?我说老奶奶讲过呢,四岁的孔融先挑了一个最小的梨子,既让哥哥又让弟弟,舍得啊。杨大哥哦了一声,说,是啊,有舍才有得啊,二兄弟,你记住了,吃梨一定要论个吃,千万不要去分,分梨不好啊!为什么不好呀?我问。分梨分离,与你喜欢的人分开了不能在一起,是不是不好嘛!杨大哥说得有些深奥了。
杨大哥还真写得一手好字,点折弯勾,横竖撇捺,那些字比书本上的还鲜活,呼之欲出地闪耀着灵韵。他在我作业本的方格里,写下毛主席的那句谆谆教导之后,还写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说啥子春风这么厉害哟?我们家屋团转的这些梨树,哪能一个晚上就开花呢,总是一些树先开一些树后开。杨大哥说这是唐朝诗人岑参写的名句,诗歌讲究意境,赋比兴,夸张呢。我当时听得愣一愣的,佩服杨大哥不仅把字写得出神入化,而且学问也高深莫测。后来杨大哥因此成为生产大队的毛泽东思想宣传员。整个生产大队的山岭悬崖上呀,房屋墙壁上呀,最是道路两旁、沿河两岸,概不例外地闪耀着杨大哥用石灰书写的毛泽东思想光辉。放眼望去,仿若早春漫山遍野樱桃花、李花和梨花织缀的亮丽风景,大人们开玩笑说,走夜路再也不用打火把了。这样的壮观景象,引得公社领导组织各大队的干部和知青前来参观学习,庚即附近公社也闻风而动络绎不绝地纷沓而至,一时间甚为热闹。可惜好景不长,一场连绵秋雨,那些字或淡化、或消失……天爷哟,这还了得,大队书记立马召集生产队的干部来到我们家院坝开会研究,一致意见说,杨知青,你文化多,快想办法,坚决要让毛主席语录在雨中也能闪闪发光!杨大哥说,石灰加了盐巴都不行,那只好去买白油漆来写了。买,快到区上去买,大队书记斩钉截铁地吼道,张会计核算一下,钱就从年终分配各家各户中扣。扣大家的不好吧,杨大哥说,我这有块手表,反正也用不着,拿去卖了,我再找家里寄点钱来,估计够了。杨大哥这种克己奉公的高尚品德,受到我们大队干部群众的普遍敬重。
还是回到杨大哥来的那天晚上。在我执意邀请下,杨大哥红着脸坐到我家饭桌上。新谷队里尚未分配,就熬了一大锅包谷汤汤,杨大哥的碗里稍微干些;桌上除了平时的咸菜外,还摆了两大碗腊肉拌炒的蔬菜。父亲不好意思地说,唉!农村就这简单招待。杨大哥却马上站起来给我们鞠了一躬,连说谢谢您们,添麻烦了。父亲在吃的间隙又问他家都有些什么人呀?杨大哥放下碗筷恭敬地答,婆婆退休在家,爸爸在重庆钢铁厂当车间副主任,妈妈在开公交车,妹妹和弟弟都还在上学。才吃几口,老奶奶又插话问,你婆婆贵庚?有劳婆婆关心,她是丁未年的,杨大哥又放下碗筷恭敬地答。莫拘礼,父亲说,你快挑菜吃吧。杨大哥嘿嘿笑着接连喝了两碗,连说清香、幽香、绵香,回味悠长。父亲说,不嫌弃的话,以后常来。之后我跟着杨大哥去他住处,想不到就那么十来个平方米的闲置偏屋,杨大哥一个男娃娃,居然会布置得十分雅致。灰不溜秋的土坯墙,被领袖像和宣传画挡在了背后。领袖的光辉形象我打小就认识,家里正屋的墙壁上方,左边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中间是敬爱的毛主席,右边是列宁和斯大林,宣传画边有些字我不认识,杨大哥答应慢慢来教我。整洁的铺陈,雪白的脸盆……在明亮的小马灯下,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得说说杨大哥带来的那口油漆有些脱落的竹木厢。后来我看魔术表演的百宝厢,再到电影《阿里巴巴》芝麻开门,总会想起它的美妙。杨大哥嘴里不停念道铛里个铛,缓缓打开了竹木厢……哇哟,象公社供销门市的货柜,看得我眼睛花。杨大哥拿起一个红色的绻团,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根一头宽一头窄的红布带子。我以为这是腰带呢,却被杨大哥绾在了脖子上,心想这与我戴的红领巾不同呀?杨大哥说这是好朋友送的红领带,他的神情象刚才喝了包谷汤汤似的。杨大哥见我好奇地盯着他,微红着脸从竹木厢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嘴边一吹,就有不同的声音满地流淌。杨大哥说这叫口琴,问我喜欢听什么歌?我说《东方红》吧。一串串音符就在屋子里蹦跳着,飞越窗子绕过房梁……杨大哥就引领我看到了东方彤红的朝霞,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敬爱的毛主席披着一身金光走来,教导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我羡慕地请求杨大哥能否让我也试试?杨大哥说,这把口琴可以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说只要我做得到,一百个条件都答应杨大哥。杨大哥返身从竹木厢里又摸出两样东西,这个我读一册就认识,是一支牙刷和一支牙膏。杨大哥说,用这个把你的牙齿刷白了,就可以吹了,不然容易得病的。杨大哥触到我自卑的深处,面对他洁白的牙齿,我笑不敢露齿,不是我牙齿长得不整齐,而是家贫从小以来就没刷过牙。要得,我高兴地按照杨大哥教的方法,向自己讨厌的一嘴黄腔宣战。杨大哥拿着一方镜子候着,我看到自己刷过的牙齿也隐约白起来。杨大哥说坚持早晚都刷一次,保证很快就更好看了。他拿着酒精棉球反复擦拭着口琴,然后郑重地把口琴递到我手上,说吹响很容易,但要吹成调吹出歌来,还有一个过程,学过简谱没有?我困惑地摇摇头。去拿作业本来。好的。我回到住处拿作业本,没忘张开嘴巴对着我父亲显摆,看我牙齿有啥变化,包谷颜色少了吧,白得好看多了吧?父亲呵呵笑道,格老子的二娃子硬是好看多了。杨大哥在我的作业本上写了1234567,说这可不能读成阿拉伯数字,是乐谱的中音,多来米发梭拉西……
杨大哥不写标语的时候,就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摘棉挑谷,犁田耙地,担肥运水,修塘挖渠。我不上学的时候就跟在他身后,看他跟着队里参加劳动的男男女女,一起嘿咗,一起奔跑,一起流汗,一起欢笑。所不同的是,杨大哥要在社员们歇息时读报纸,快散工时记工分。这个时候,队里那些青壮小伙子还有结了婚的女人,就会大胆地凑得很近,把杨大哥围得连点影子也看不到。
一晃就看到梨树叶子纷纷扬扬飘落,那枝上的喜鹊早已不知去向。杨大哥每天早出晚归的忙,我想把能吹的几支曲子让他听听,却寻不到他的踪影。这一天我从后山放羊回来,院坝里来了男男女女几个陌生人。我一瞄,两个男的蹲在地上下五猫棋,三个女的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嗑瓜子。老奶奶在纺车后边说是找杨知青你杨大哥的。我走近他们问道,找杨大哥有啥子事呀?几个人抬起头来扫了我一眼,其中一个问,你杨大哥去哪里了还不回来,我们请了假来给他过生,还得赶回去呢!杨大哥今天生日?我惊奇道,我马上去找他。我撒腿奔出院坝,跑过几道湾梁……终于打听到杨大哥在阳鹤湾那山上挖茶台。我想也没想就蹦上小梁山往大梁山爬,顾不上胸膛拉风厢,管不了衣衫浸汗水。远远看见队里的社员们贴在山坡上,我略微调息就扯开嗓子吼,杨大哥,快回来,家里来客了,吃你生的客来了。很快就下来了三个人,我的母亲、隔房堂嫂还有杨大哥。杨大哥不好意思地说,有劳大家关照了,我都忘记就满十九岁了。母亲说队长派堂嫂回来帮着煮饭。才到院坝边,那两男三女和杨大哥就扑到一起,象如今排球场上赢了的队员团成一堆,象在笑又象在哭……好一阵才簇拥着去了杨大哥的房间。我跟在他们屁股后刚想进去,却被母亲叫着去取腊肉、剥大蒜,做完这些,我再往杨大哥房间跑,又被院坝里两男两女叫住了。其中一个男的怪怪地笑道,小老弟别去打扰他们,你杨大哥在办事呢,哈哈哈,会下棋不,来我们较量几盘。
晚饭等到大队书记和队长赶来了才开。父亲破例多点了两盏煤油灯,把个灰暗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杨大哥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新衣服,那张脸在红领带的映衬下更显红润。大队书记端起装有苕干酒的陶瓷缸子说,亲爱的知青同志们,在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英明的领导下,广阔天地成为了你们的家,你们辛苦了!今天恰逢杨知青十九岁生日,我们头三口要敬毛主席,接下来祝福杨知青,同时也祝福你们这些知青客客,你们莫要拘礼,松开裤带吃吧,革命需要你们的好身体啊!筷落碗响之中,来的知青客感激地连说领导太好了,杨大哥真享福。
杨大哥就这样战斗在革命的大家庭里,一直没有回过重庆的小家庭。那时我年少不懂人情,巴不得他能天天陪我玩。可惜我很快就到公社学校去读走学,而杨大哥也被派到炭厂沟造梯田,在那些短暂相聚的难忘日子里,杨大哥教了我不少知识,让我如今很受用。我也能依照杨大哥教的,去帮助那些小朋友,我对他们说,人生几十年,要有一个理想,得有一个目标,一步一步地努力了,才不枉来过一趟人间;一个人活在世上,要尊老爱幼,善待他人,认真做事,踏实为人;读书不能死记硬背,刻苦得有好的方法,由一个点到一条线再到一大片,知识就丰富起来了;写的汉字要象人一样富有朝气,一点一横,一撇一捺,都要蓬勃生机,焕发力量。
本文最后一段叙述,弹指键盘有些艰涩。清楚地记得是我九岁那年暑假,一个天气燥热的下午,雷阵雨来势汹汹地从远山滚来,我赶着板角羊跑回家,看到了极为震惊的一幕。我非常崇拜的杨大哥,据说他可爱的女朋友被公社某头儿霸占了,那头儿竟然强迫他娶另一领导之傻女……杨大哥痛苦地抓起民兵训练场三八枪上的刺刀,抹了他自己的脖子!殷红的鲜血从他高耸的喉结旁边,泉水似的喷涌出来,象他曾经佩戴过的红领带,飘然在他洁白的衬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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