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长生专注在报表的田野上耕完最后一犁,抬起头来转动着有些僵硬的颈脖。在颈椎骨噼噼啪啪的响声中,余长生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瞥见墙上那面省局奖励的电子钟,不知不觉跑到了21:13。唉,余长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失望地在心里说,今晚的海湾大战又打过了,神雕侠侣也看不成了。
余长生欠欠疲乏的身子,觉得屁股下的椅子,仿佛发出了阵阵呻吟;仰起有些沉闷的头颅,感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也在不断地嗡嗡嘀咕;再度伏案,听见那早该退休的办公桌,一个劲地嘎嘎叹息;提笔记下当天的工作日志,那磨扁的笔头,居然淌出了几滴清泪。余长生深深理解,椅子压酸了筋骨,日光灯灼痛了肌肤,桌子撑疲了手脚,笔头在阿拉伯字码的排列组合间,奔跑着疲惫的路。余长生同样明白,这些物体,多年来一直默默地陪伴着他,就像他不可缺少的亲密伙伴,自己不但没有尽到应有的照顾之责,相反地,却做了一个帮凶,摧毁着它们的生命。
对不起了,伙计们!余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子毕躬毕敬地弯下了腰杆。哎哟!余长生忍不住哼了一声,腰杆又酸又麻,又胀又痛。该受责罚啊,余长生怀着歉疚的心,素性多鞠几躬!
呵呵!余长生为自己的行动释怀地笑着,旋着轻松的腰身又回到座位。怪了,余长生这回感觉不同了。椅子吟诵着抒情诗,日光灯欢唱着流行歌,办公桌诉说着悄悄话,笔头飞扬着披肩发……
全在于心境啊!余长生想起方老师说得没错。方老师是教养生功的,几个动作简单易学随处可练,不像别的气功说得那么神秘。余长生最初感觉像做广播体操似的,但坚持一段时间,便收到了胜过广播体操的无穷妙处。这不,余长生此刻搓着双手练开了。
先上天庭,余长生顺着一张瘦脸经前额到脑后,轻抚再轻抚……头发太长了,头皮也奇氧难忍,使劲抓几爪,头屑便飞絮般飘覆报表上。看来,这一招效果甚微。再搭鹊桥,余长生搅动舌头缓缓吸气,齿缝间面包渣的余味儿,若浓若淡地刺激着有些空荡的肠胃。可惜,这一招适得其反。余长生痛苦地微闭双眼,想不到印堂竟然轰地洞开了,一团光亮忽明忽暗,他知道这支烛光,已经燃到了而立未立之年,生命的脚步,真是跑得太快了。
你还回不回家,胀不胀饭?
余长生浑身一颤,满脑子茫茫空白。别着急,别着急!余长生在心底不停地告诫着自己。余长生曾经在练功时被惊岔过气,害得他住了两个月医院,不说打针吃药身体痛,只看那钱钱,绣花针似的沙里挑金,却放闸似的浪花泄水,那才真是好一个痛字了得。余长生这时候缓缓地睁开眼睛,慢慢地转转过身来,就见妻子怒立门口,眼鼓脸长,全然不像局长下班时那么温柔。局长他老人家拿来一个港式面包,亲切地嘱咐余长生吃了再干,注意防寒,既不要加班太久,又要保证明天领导开会能够用得上。余长生平静地盯着妻子嘟起的小嘴巴,心思她为什么不能比局长大人更柔情一些呢?
看到啷个,认不倒了?余长生的妻子马着一张脸,几步冲到他身边,气咻咻地嚷道,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你还过不过年,什么东西都要我去挤去买去背吗?你成天就是你的统计数字,啥子鬼数字那么多,饭不煮衣不洗娃儿不接送,嫁给你这辈子硬是霉到底了。你各自爬倒好生想一想,你对得起你老婆对得起你娃儿吗?呜……余长生看到他妻子那圆瞪的眼里,已有波光在滚动了。
余长生立马耷拉着眼皮,几滴禁不住的温热泪水,终于落到他没多少血色的手上,他真的一下子爬倒办公桌上了。余长生知道妻子脾气火爆,每次他总是狡猾地沉默狡猾地温柔狡猾地顺从,来抵挡妻子那嘴里不断喷射的火星子和双眼滴不尽的感叹号。
对得起妻子吗?
余长生心底翻江倒海,一瞬间他的灵魂就蹦出了肉体,仔细审视着这副躯壳……余长生啊,十年前你在幽静的图书馆与如今的妻子相识,当时刚从统计校毕业的你容光焕发青春洋溢,把十个阿拉伯字码吹得神乎其神,单单一个0,你就杜撰了几个月的故事,说到7的时候,已是一千零一夜了。记得那夜秋月皎洁,你在江边揽她入怀,满嘴喷蜜地说,亲爱的你就是天上那轮月亮,我要用7把你勾下来,我要用全身太阳般的热能去爱你去爱你……她就这样成为了你的妻子。难道你那夜的凿凿行为,被身边的几缕风儿吹散了吗?难道你那夜的旦旦信誓,被脚下的东流江水飘远了吗?!曾经,妻子给你找回一首情诗,说什么,我是冬天的相思鸟/想你大山来偎抚/哪知你被季节困扰/只给我稀疏的秋树。终于,妻子以为你那方面有毛病,你怪不好意思又拗不过她的犟脾气,找过几回名中医名西医甚至电杆上的祖传秘方。你百依百顺让妻子被迫冷了热血,只有你内心晓得那毛病的根儿,正是本市著名心理医生所谓的兴趣中心问题,那次你忽然推开激动的妻子,说对不起,我有个预测指标算错了参数,妻子转身一个冷背,好几天不理你。
此刻余长生的妻子也在扪心自省。可我实在想不通,丈夫在栏栅内播的统计调查、经济论文和数字分析等种子,时常在大大小小的报刊上开花结果,而要求搬出那九平方米底楼的住房申请,却在几次新房分配会上显得理由不足。作家张贤亮写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我也多次对他说起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可是我好多回夜半醒来,透过惺忪的睡眼,读着他伏案的模糊背影,我就凄凉地感到,自己尽管是温柔的水,可他没有山一样坚实的臂弯,自己尽管是鲜艳的花,可他不会成为花下的土壤……前天傍晚,我牵着他的衣领,把他从书桌旁推到惟一的窗口,满腹怨气地说,看看看,人家李生前几年从统计局跳出去做生意,上个月抱回了长虹29的遥控,这又抬回来个阿里斯顿冰箱;你哪点不如他,可我们只能看14吋的黑白,老娘子充当永久牌洗衣机,夏天光吃馊菜,指望你那几十大毛,猴年马月也难喽……偏偏那李生家,恰恰在这时荡出了先锋组合音响《渴望》的主题歌,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虽然我承认你的工作重要,但再怎么说,我的渴望,也不能说就过分了呀。
又对得起儿子吗?
余长生的心房再度一阵发震。他若干次从恶梦中醒来,梦里那场景,便是儿子半岁时的那天下午。妻子厂里进行全技能操作赛,打电话叫他回家看管睡觉的儿子。余长生放下电话正欲走,恰巧市府来电话要三季度报表,余长生一去就被头脑们留下汇报各项指标来源。为那不合胃口的几个指标,余长生费了不少口舌……不想薄暮降临不想儿子跌倒在床下潮湿的地上哭哑了喉咙,屎尿一裤子额头滚烫般烧灼,双眼不停眨动呼吸异常急促。余长生心子一紧,就匆匆给儿子裹上衣服,飞快往急诊部跑。
急性上感痉孪,你这当父亲的干啥去了?胖老医生盯着余长生一脸冰霜。
余长生陪着输了几天几夜的盐水,仍然没能解除儿子脑神经所受的创伤。我不要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坏爸爸,我恨你恨你!梦中的儿子常常这样推着余长生。这不,说的今晚去给儿子买玩具车的,又编个什么谎言去哄他呢?唉,余长生拍着脑袋,真是不可宽恕啊!
回到那间底楼,儿子早在那张小床上睡着了。谢天谢地,电视是不敢开的了,余长生开始大嚼妻子热的排骨炖罗卜,开始静静地胡思乱想。嘴里一块两块三块罗卜,汤上一颗两颗三颗油珠,一二三四五,0 九八七六,加加减减,乘乘除除……多少实在与虚幻,几处真理与谬误,多少诡计与磊落,几处痛苦与幸福。
余长生扔下筷子,跑向书桌,提起笔来,灵魂便开始了沉重的舞蹈。
我曾在阡陌交错的原野
栽植姹紫缤纷的憧憬
锄犁杂草丛生的荒芜
我曾到浪峰迭宕的数海
拣拾鲜亮闪光的贝壳
镂刻铁骨铮铮的雕塑
谁能说9就是伟大高尚
谁能说6不是角度不同
谁又能说不是从0起步
我要把万家灯火的窗格
轻轻敲奏出动听的音节
遥遥展望那美好的蓝图
余长生攸地感到妻子那律动的胸脯伏在背上,便用脑袋去轻轻摩娑着她的颈子,一腔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头上,汗味太重了。
余长生的妻子不仅没有离开,而且那一双小手,就顺着丈夫干瘦的身体,轻轻重重地摸索了下去,嘴里幽幽地喃喃道,说那些,我就,爱闻你这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