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不是马，老马是一位五十开外的农民壮汉。
老马也是马，老马是驮着我奋力奔跑的一匹母马。
那个难得休息的礼拜六下午，恰好雨过天晴，秋高气爽。在这座小城吊桥边的河滩上，我冲那匹跑得不如想象中快的马不满地吼了一声老马。跟着跑在身边的马主就谦恭地应道，呃，老板您认得我嗦，有啥事情您尽管吩咐哈！
我重重地勒了一下缰绳，心底暗笑之余，惊奇于这种巧合。我也来自遥远的乡村，看着这个比我大十多岁的老哥，我为自己无意的伤害深感愧疚。
马老哥子，对不起！我笑着诚恳地说，我们可以聊聊吗？你别有什么顾虑，千万个放心好啦，我不是大盖帽，仅仅一个普通公务员、环保志愿者，不，这些都不算个啥子，你就当我只是一个男人----你的老弟！现在你老弟想与你这哥子吹吹壳子，摆回龙门阵，就说说你、还有这匹马吧，给你五十块，吹个把小时如何？
呵呵，嘿嘿，哈哈……老板您真会逗笑，你什么不好耍，找我这个半老头子耍？别开口就说钱，我可不是做那种生意的小姐哈，反正今天挣到几十块了，我就陪您吹吹嘛！
这匹仿佛瞌睡尚未睡醒的母马，此刻享受着马老哥子手掌的抚摸。马老哥子将马头抱过来，凑到它的耳边说，乖乖，我陪这位老板说说话，各自玩去吧！那神情像哄他的小孩。可这匹懒马却不走开。马老哥子就由着它，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我也跟他一样，看也没看身后，便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马老哥子就这样对我说开了----
老板您请，我还是烧叶子烟，整那纸烟觉得没劲呢。老板您真客气，还为我点火，谢谢谢谢！老板您运气好哟，您骑的这匹马虽然有些老了，但它绝对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哈！它的老祖宗特别着呢，嘿嘿，老板您笑话了，八骏马我没听说过，但我还是晓得一些典故的，楚霸王项羽的乌骓马，董卓拉拢吕布又被曹操送给关将军的赤兔马，夜行八百也好，日行一千也罢，终是未成其业而乌乎哀哉啊……我这匹马的祖宗可比它们幸运多了！老板您别不信，我这么说，真不是神仙的那话----神编（鞭）。哦呢，老板您纠正得对，男神仙才有那话。好的，言归正传，就遵从您的意思，高攀你李老弟了。
我解放那年腊月间生在通江空山坝。老弟你知道一九三三年五月里徐向前、李先念指挥的空山大捷吧，我家老爹当年才十来岁，帮红军放过哨呢……从我晓得一些简单事情以来，每到不出工的时候，老爹就要喝酒，喝了酒就神气活现的吹个没完。当时队伍就驻扎在我们那些房子里，虽然几个人挤在一铺，吃的洋芋和竹笋，但是大家很合得来，随时都那个啥，摩拳擦掌准备战斗。那狗日的田颂尧还有刘存厚之流，不知好歹，还六路围剿呢，以为把红军困绝了，不晓得空山坝，那么高那么陡那么险，哦呢，就像你说的，我那家乡真是打仗的好地方，居高临下，固若金汤，进退自如。那一场整了好几个昼夜的战斗啊……老爹那回傍晚看好多雀儿闹林的时候说，这哪有当时打仗的声音激奋人心，他说四面八方、震天动地的都是----隆隆枪炮声、冲锋呐喊声、战马嘶鸣声还有敌人嚎叫声……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魔力，搅动得人血管里发洪水骨头里生风云。唉，可惜我没赶在那个年代，我要投胎在那个时候，一定会冲进那些声音的潮水里，去洗一回痛快的澡。说得好？嘿嘿，老弟笑话哟，也是天天看这巴河，才冒出这个比方的。唉，可惜老家空山坝，也许山硬是空了，泥巴蓄不住雨水，一年难得洗几回澡啊，扯远了哈。
当年红军走的时候，我那老爹哭天抢地要跟着队伍跑。倒霉就倒在三代单传老祖宗死活不依上，这也是命运扯拐，要不然我们咋块还留在那老山上？早跟着毛主席住到北京城了……老弟你说得对，老爹他真要去了北京城，肯定睡不成我这个娘了，当然就没得我了，嘿嘿。还是说那时，不知道是老爹缠得紧，还是如老爹说的红军吃住在我们家，要答谢我们，反正红军离开时就送给了我们两匹跛脚的战马。
我小时候跟在老爹屁股后面祭坟，敬了那些死了的长辈之后，就要蹲在两个土包前烧香纸，我老爹说，那土包里躺着的，就是红军送给我们马家的那两匹跛脚的战马！
我们马家的功臣啊！老爹拖着长腔恭敬地把一盅酒倒在土包上。
我们马家的财神啊！又一盅酒渗进了草丛里。
我们马家的兄妹啊！老爹仰头给自己倒了几口，然后回转身子给我也灌了一口。
苞谷酒在我身体里越烧越旺，我们马家的运气也越来越旺。单传的老爹让娘生了我们三兄弟两姊妹，而马，最多的时候养了十几匹呢……老弟你莫笑，我放在一起这么说，是因为那些马成为了我们生活的好帮手，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全靠它们帮我们出力，驮运东西呀，拉磨粉面呀，赶个场呀……有时候我想，它们真像兄弟姊妹似的！
喂，莫吹了，我们来跑马----
霸气十足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响，我匆匆回首，见一大腹便便的汉子右手晃荡着一张百元大钞，钞票旁边三根手指上箍着的金戒，在阳光下眩着眼睛。他的左臂上，箍吊着一位粉饰胜过底板的时髦女子。看他俩那悬殊太大的年纪，嘿嘿！
张大老板，您发财发福好闲致啊！马老哥子笑呵呵地起身迎上前，今天对不住张大老板哟，这位老弟约我有点事，我就不挣您的钱钱了！
我一听是因为我影响了马老哥子的收入，在感激他的同时又十分不忍，我赶紧说，没关系，你们去吧，我等会儿就是了。
哪知道马老哥子抢过话头，真的对不起您，张大老板，您找他们的马骑吧，我这马今天生病了！
吔----启马子（当地骂人土话，专指女人身上隐秘部位）的我看你脑壳才有病，伸到荷包边边的钱钱啊，你都不晓得往里面刨一下，硬是哈农民嗦，哼！我今天把你这马跑定了，来，么妹儿，上……张大老板还真是大，他边骂边将那张钞票往马老哥子脸上一甩，就扑过身子动手去拉马缰。
马老哥子没去管那张钞票随风飘倒地上，他抢过去紧紧攥住另一边的马缰，表情十分痛苦。
那时髦女子刚要伸手去抓马鞍，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匹在秋阳照耀下浑身闪熠着金黄缎子般光芒的老马，抖擞了两下拖到膝盖骨边的一头闪亮鬃发，仰天发出了一声宏亮的嘶鸣，那一声长啸方罢，这匹依然一身傲气的老马，凌空抬起了两只前蹄。
快松手----在马老哥子的惊叫声中，这匹我曾经以为的老马，早已窜到几丈开外，奔向了河滩那片翠黛草地。
我从那绷直的马尾巴收回目光，看到张大老板和他的么妹跌倒地上仍在发呆……我捡起地上的钞票向他俩走过去。
谢谢李老弟帮我把那瘟神劝走！马老哥子感激地对我说，然后像心头之气又被点燃了似的，边坐边骂，他妈的个绿豆芽，仗着有几个臭钱，都带了十几个妹娃儿来玩我的马了。老弟你不晓得，每回他抱着那些妹娃儿一块坐到马背上，既不要我在旁边赶快了，也不要我跑慢了，一场整下来，马累，我更累。那狗日的，居然当着我的面，摸摸搞搞的，打情骂俏的，当我不是人嗦！真他妈的变什么，哦呢，真他妈的变态！
对不起老弟啊！马老哥子像做错了什么事情很不好意思地说，看我也没皮没脸地跟着他说脏话了，我们接着摆哈。刚才说到哪里了，这一闹整忘了，哦呢，那些马真像兄弟姊妹，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们却对不住它们啊，后来公路通了，电也拉来了，我们用它们的时候少了，也就忘了它们曾经的功劳了，这不，汉中马戏团出个高价钱，我们就把它们卖了，只剩了两匹，唉！
我一直认为，它们是有感情的！老弟你说步来慢也这么认为？这个人是哪里的，我不认识，布匹的布，是草头下边一个来去的来，快慢的慢不带竖心旁，美国的牛仔嗦，电影《马语者》就写的他，还有一本同名字的书，他听得懂马说话？狗日的硬是有法整哈！那本书城里的书店卖没有，好久去整来看看，真他妈的神了！
我十五岁那年中秋节下午，我背着最小的不到两岁的妹妹在卦宝岩下放马。忘了说，我排行老二，大我三岁的老大出天花走了，我就升为老大了；小我三岁的大妹，嫁给了到我们那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重庆知青，一九八六年才拖儿带崽的回到重庆继承他父亲的服装厂去了；小我八岁的弟娃，参军到了部队，可惜在老山前线光荣了……是不是我又成单传了？不是，女的也是传后人？那两个妹妹的娃娃为什么不姓马呀，姓名怎么会没得关系呢？那可是一家人的标记啊！呵呵，还是说那天下午我带妹妹在卦宝岩下放马，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听到群马啸叫，一瞬间，十三匹马把我团团围在中间，透过缝隙，原来有两只金钱豹徘徊在前方……在我惊慌间，其中一匹马卧下身子，我来不及多想就爬上了马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它们真有灵性啊，它们多么团结啊，它们就围成一团，撼天震地的高啸着，一步一步地朝那两只金钱豹逼过去，它们没有畏惧，它们勇往直前……金钱豹也许是被这样的气势所迫，居然拖起软沓沓的尾巴退回了树林里。
这些马救了我们兄妹，老弟你是不是也认为它们很神！
可是我的老爹----
前年巴中十年大庆，市上领导接我老爹到这城里。我也是那次陪他来，才晓得这河边边可以跑马的。市上领导说是北京来的首长要见见我老爹，一见还真是我老爹小时候的放牛伴。老爹那个高兴啊，国家的钱越领越多了，换来的酒越喝越多了，每回醉麻麻的都要笑一场哭一场，去年夏天他骑马赶铁溪，回去的山路上……据当时看见的人说，老爹像年轻人似的拉扯着缰绳，嘴里高喊着，同志们，冲啊，同志们，杀啊……老爹和马一起坠下了，不，是一起飞向了……天堂，寻他战斗中的同志们去了。
我想，老爹一定是给那匹陪他快十年的马也灌了酒。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自从我那苦命的娘新世纪春天得胃癌走了后，能够管着我老爹的人不在了。老爹自然就更加爱喝酒了，不仅他喝，他还让他骑的那匹马陪他喝！老弟你想，马要不醉的话，绝对不会明知是涧岩还往前跑的！
老伯伯，您讲得真好，我们正在学《马》这一课……我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胖一瘦身穿巴中龙泉中学校服的女学生，她俩争先恐后的向马老哥子请教，您能给我们讲讲马能够活多少年吗，它是站着睡觉还是躺着睡觉呢……
是不是法国博物学家、作家布封先生写的《马》？我抢先发问道。
又是一个姓布的嗦，这姓布的都喜爱马哈，神了！马老哥子不回答女学生的话，却关心起这个来。
两个女学生先是不满我插话。既而，瘦学生也许发现我与马老哥子很熟，就笑着问我，叔叔你也读过这篇文章嗦？
人类所曾做到的最高贵的征服，就是征服了这豪迈而剽悍的动物----马。我抑扬顿挫地背诵着昨天才读到的精彩句子。人工改进过的马，它的教育以丧失自由而开始，以接受束缚而告终。天然的野马远比大多数家马来得强壮、轻捷和遒劲。马是身材高大而身体各部分又都配合得最匀称、最优美的动物。
莫背那课文。胖学生脸又拉长了。
呵呵，小朋友，我与你们这位老伯伯有事，一边玩去哈。我说完，感觉自己很是没趣。
莫得事，哪知道马老哥子说，学生娃娃嘛，不容易，我把马唤过来让你们慢慢了解。他将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哨，远在河滩草地的那匹可爱的老马，像地平线卷过来的一阵风，就威然挺立在了我们面前。
马老哥子接着说，马可以活二十岁到三十岁，生下来头十二个月为仔马，五岁前是幼龄马，到十六岁为中年马，之后就是老年马了。马的警觉性强，每天只有短短几个钟头它感觉安全舒适才躺下来睡觉，大部分时间都站着睡觉。它在沙草地上，高兴时会躺下来四脚朝天地打滚，像人一样顽皮。说起它的皮毛颜色，我原来以为有白马，但汉中马戏团的老师说世上只有灰色马，是我们将灰的看成白的了。你们这位叔叔知道更多的马故事，你们问问他吧。对了，李老弟，你说的八骏马是什么马呀？
我惊叹于马老哥子的处事练达，就缓缓说道，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相传周穆王有八匹骏马，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长翅膀。晋时史道硕画有《八骏图》，著名画家徐悲鸿将《八骏马图》展现得更具气势和神韵。福建南音《八骏马》用音乐刻画骏马的奔跑姿势，你们听听，骅骝开道，騄駬闲游，玉骢展足，骈骥骄奔，乌骓掣电，赤兔嘶风，黄骖脱辔，白牺归山，这些文字把骏马描绘得多么形象，多么富有追月逐日、披星跨斗、乘风御雨的雄壮精神。这不正是我们长期崇尚的奋斗不止、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写照吗？！
我意犹未尽，再吹一个千金买骨的故事吧。燕国臣子郭隗向他国王讲了一个寓言，从前有个君王想求一匹千里马，三年未能如愿。有人说可以买到千里马，君王许之重金。可是，几个月后那人却买回一堆马骨头。君王很生气，那人解释说，天下人由此晓得大王您连马骨头都那么看重，还愁别的千里马不纷纷而来吗？后来果然被那人所言中。现在到处都需要事业的“千里马”，你们学生只有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成为“千里马”！
吹多了，小朋友你们骑马不，叔叔请客！我豪爽地一挥手。
不用老弟请，不用老弟请。马老哥子抢过话说，今天我高兴，免费让你们两个娃娃骑五圈，还有老弟说的那个啥、摆龙门阵的钱，也不准给了，老弟给的话，我可与你翻脸哈！
这天我坐在电脑前与几个网友聊天。忽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迟疑地按下接听键。
李老弟吗？我是老马呀，你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如果不耽误你，我在吊桥上等你！
我赶到吊桥的时候，远远看到马老哥子靠在桥中东侧的缆绳边发呆，我心里不由一紧，急急冲过去，马大哥，有啥事好说，别想不开，你站在这边边上怪吓人的。
李老弟啊，我就是想不开啊！马老哥子一把抓住我的手，眼圈一红就漫出了几滴泪水，半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就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仿佛多了几缕……
啥子事情，你快说！
国庆节，前晚上，大半夜，涨洪水……马老哥子哽咽着像念三字经，我的马啊，呜----
你的马咋块了？我的心不由悬了起来。
它、它、它，驮着我，在洪水里，我刚到高处，它，它，就被龙王带走了啊，咳----
一阵凉凉的麻麻的东西在我身体里窜来窜去……我不晓得怎么来安慰视马为兄弟姊妹的马老哥子？！
过了好一阵，马老哥子收回一只手在他脸上胡乱的擦了几下泪痕，平静地说，李老弟啊，谢谢你能来，你放心吧，我再想不开也不会寻短见的，明天我就回空山坝去。这下好了，我的弟娃----它到龙王那里去当太子了。老弟你再也不用找我做那么多的工作，担心江北这片美丽河滩的环境被污染了！临别前，老弟能请我去喝顿酒吗？
我双手抓住马老哥子的手重重地一抖，感觉热泪模糊了视线，我诚恳地说----
请！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