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支书
唉,怪只怪我两年前那天嘴馋心软!
杨支书一脸怨愤痛悔的表情,忽然放下那杯斟得满满的酒,用他那张有些粗糙的右手掌,扇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说,嘴不馋,就不得端那杯子,心不软,更不会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鬼使神差闯下大祸,在那该死的表格里多划了两个零……老弟,你以后当了领导,可别去学那些角色哈!
杨书记,你逗我开心哟!从县扶贫办下来挂职锻炼的马助理,仍然举起杯子说,作为你的助理,我是来向你学习的,再过二十几天就把时间修满了。别的不说,好歹我的为人,你杨书记还是摸透了的吧!这杯还是我敬你,感谢杨书记对我的关心和培养!瓶子里就那点酒了,我俩整完了就去睡觉,我可怕见到嫂子再来催你哈!
唉,真是难为你老弟了,到我们这老山上来吃这份苦,这杯我喝了,该我也敬敬你了。老弟你不晓得我那天喝得有多浑浊,那两个零啊,当时划起来就像那东倒西歪的酒杯似的。后来酒醒了才明白,那哪是普通的酒杯啊,简单就是他妈的酒池,像我们村脚边挨大公路的那些水池!那些为了迎接上级检查才修的水池,领导一走,就成了白天装太阳、晚上盛月亮的土坑。有人开玩笑说,美国卫星照到后吓了一跳,以为挖的导弹坑呢,哈哈!还是说那天,我曾经反复想过那天,就像这冬天掉了叶子的树桠枝,只剩下一些粗杆杆了。当时乡里开会吧,从县委办秘书科新来的那个乡党委书记孟正春说,前几天省上有个大人物深入县里视察时讲,为了让老百姓尽快脱贫致富奔小康,要大力发展黄羊……孟书记正说得上劲,却被曾经传要成刘书记结果还是刘乡长断了话。刘乡长说,我们杨大发要带头啊!孟书记就问,谁是杨大发呀?我当时就站起身子答,孟书记,你刚才握过我的手呢,我就是鹰岭村的杨大发,我可是木易杨哈!
马助理转身从提包里拿出一袋东西说,尝尝麻辣牛肉干,谢谢杨书记这么信任我,能够给我讲这些经历,让我增长见识。
这牛肉干味道还不错,来,我们喝!那天会一散就开进馆子,主要是欢迎新来的孟书记。老弟你想,我是不是嘴不馋都不行。喝到中途,县畜牧局的龙局长来了,听说我们正在落实大力发展黄羊的事情,就换成大杯了。大家免不了又拿我的名字开了一回玩笑。喝着喝着,我就感觉墙角那台电视里一个男人,有些痛苦地走出来,和我们一起唱,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为了感情什么都不管……结果糊里糊涂在龙局长发的表格里,把村里的黄羊百来只整成了万多只,成了被省市晓得的“万羊村”,弄出这些让我一辈子内疚的事情来,唉!
莫后悔莫呕气,千万不要给自己过不去,马助理说,这也是机缘,要不你杨书记领导的鹰岭村,咋块能够成为闻名的典型并得到那么多的项目资金呢?
话虽是这么说,但我对不起父老乡亲啊……一想起他们花了那么多钱,熬更守夜地盖了那么多的羊圈,只是为了开个现场会……杨支书突然伸展拇指和食指钳住那杯酒,一仰脖子,他那略显瘦长的脸上,淌出了两条泪痕。
马助理抓过瓶子续上酒说,别太自责了,杨书记,我们不是圣人,免不了要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古人都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嘛!你这点品德,让我太敬重了……
咳,老弟你哪里晓得那些满圈的羊啊……杨支书摸了一把脸又醒了一下鼻涕说,开始我们拿钱买了一些,县上来验收说远远不够。为了有轰动效果,我们只好豁出去了,去乡信用社贷款又买了一批,哪里晓得市上来验收还说差点火候呢?领导们说得没错,一万多只羊啊,是我们全村人口的二十多倍呢!人随处可见,羊却见的不多啊,毕竟我们也只买到三千来只嘛!那些天,我那个急啊……
你还不是挺过来了吗?马助理由衷地说,不仅让省市的现场会开得很成功,而且每回领导来视察呀检查呀,哪个不是给予充分肯定?你要是整得不好,怎么能够破格享受副乡级待遇呢?!就是他孟书记,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才得以这么快回到县城提拔了一级吗?!
老弟我有愧呀……特别是对照温总理讲的“用心讲话、用心想事、用心做事”,更是觉得对不起党的培养和群众的信任啊!杨支书哭丧着脸说,我曾经要说出实情认错的,结果孟书记整了我一回,龙局长也说了我一通……想想也是,这牛吹都吹出去了,我要打退堂鼓的话,他们乃至更大的领导们,岂不要在很多方面跟着我倒霉啊!
杨书记你多划那两个圈圈厉害啊!马助理说,你一下子就把他们都圈进去了,他们能不帮着你,一起去把那些圈圈画圆吗?
哼,哪能抱那侥幸等待他们帮你解决问题呢?杨支书抢过话头,你猜那孟书记怎么说,他拍着桌子对我吼,好你个杨大发,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十几年的村领导了,你裤裆里夹的那是啥东西?那数字是你自己填的吧,你说多划了就多划了,你一句整错了就能改正了?你个哈家伙,存心与我过不去嗦!告诉你,自己惹出的事情自己去摆平……相比起来,龙局长态度好多了,他说现场会,上头都铁板上钻进钉子了,你说莫法整还了得?你把乡以上的领导都哄了玩了,那后果……嘿嘿,你把枕头垫高些好好想想,我劝你老杨啊,还是大胆地乘起赶快去整吧!他妈的,老弟你说我是不是自找没趣!
关键时候啊,还是父老乡亲管用。要不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会说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呢?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我又气又急、垂头丧气回到村里时,我的院坝边或立或走或蹲或坐着百多号人,黑麻麻一大片像赶场似的,那全都是我的父老乡亲啊!当时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找我扯筋的,哪里晓得,我的小肚子鸡肠,在他们面前那真是莫得比。我可敬的父老乡亲,是来帮我出主意的,为我解难题的!尤其是村里比我年纪大的大哥大嫂呀、叔伯婶娘呀还有老党员呀来了不少,年轻的就不用说了,他们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他们精神振奋信心十足……尤其是李族长,老把子雄起一吆喝,出钱也好、出力也好,买也行、租也行,只管整好,千万不能丢了鹰岭村的面子!老弟你也许看出来了,鹰岭村绝大部分人家都源于李姓葛蔸,我这个书记不好当啊!听他老人家给我这么一扎起,我的心就像被糖泡化了似的,眼泪禁不住开了渠……到了这个时候,我能不感激吗?我向我的父老乡亲跪了下去。
李族长
快坐,马助理,快靠火塘边坐。这岩上的风,到了这个季节,就有些割人了哈,看把你冷的!不冷,爬了这一大坡,已经热得背上涨汗?等等,我去找根干净毛巾来,垫一下背心,不要整闭汗了。啥,莫得事,真的莫得事?年轻就是好啊!想当年,我的身子骨,也是有法整的,随便咋块摔打,都不碍事。唉,现在是日落西山了哟,一翻年就满八十了呢,没啥劲道了啊……你太客气了,每回来,都给我这快入土的老朽疙瘩,提这么好的酒!我就只能说一声,谢谢马助理了啊,我晓得喝了马助理的酒,马助理家兴业发更加有。我这一辈子啊,到老来就这一口没丢下了,酒这个东西好啊,喝上几口,身子骨就添些劲道,即使悠悠忽忽睡着了,连梦,也做得舒服些。当然整多了,也有弄出些事情来的,比如杨书记,就因为多整了那几杯,搞得我们村的家家户户,平屋基呀、修羊圈呀、找羊子呀……真是忙了个鸡飞狗跳墙啊!
马助理你问杨书记那天是不是下跪了?你听我给你摆嘛。两年前那天下午,太阳像发了高烧,烤得树上的蝉声嘶哑。我们村里百多家重点养羊户,基本上就去了人,聚在杨书记的院坝边,跟那讨厌的蝉鸣较着劲,等候去县上讨主意回来的杨书记。蝉儿都懒得叫的时候,终于盼回了杨书记,可是他那焦眉愁眼、灰头土脸的样子,活像上前年、他妈老汉从县城回来、双双车祸死了样,他的声音比那蝉鸣还嘶哑,说上头现在没得钱,叫我们自己整,反正要把现场会整好!当时就有年轻人喊起来,球钱没得,整个卵啊!好多人都跟着起哄,像开了锅的稀饭,煮得上下滚。
我们村主任吴建业,咳了几声也没哪个理他,相信马助理这半年来是看明白了的,村里大小事情,都是杨书记说了算,他吴主任,只是配了个素菜盘。虽然你们城里人说素菜好,但乡下还是浑菜受用些。吴主任见干咳没用,就把目光转向我。我们鹰岭村,我这个姓的人,占了百分之八十几,虽然我年纪不算最老,但我辈份比起来最高,所以他们推我作了个上不得桌面的族长,主持个红白喜事呀之类的。当然,有时也有杨书记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找着我了,也不好推辞,毕竟村里几个当权干部,都只是少姓嘛!就他们几个当干部,还是我当年展劲推荐的呢,为什么我不主张我们这个姓的人当?马助理你想啊,转去转来都是本家,遇事拉不下脸呢,何况对那些少姓人,也容易引起不公平。是不是这个道理?呵呵!
当时我就站在高处尽我的嗓子吼道,大家不要学那一群骟匠打平伙,炒得卵子翻,听我老头子说句话。鹰岭村穷是穷,但自从解放以来,虽然没能怎么长过脸,但绝对没有丢过脸!且不说国家啊、党啊、领导啊那些大道理,只说让别个村的人看笑话好不好?肯定不好嘛!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是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很快两眼一闭就走了,你们年轻人呢,还有鹰岭村将来的娃儿呢,难道就输在这上面了?!我说啊,大家还是好好想想办法吧,众人拾柴火焰高嘛。杨书记还是刮灵醒,趁大家静下来的当儿,突然一下子跪在我们面前,扇着自己的脸哭了,他说他对不起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害得大家跟着受累……唉,人心都是肉长的,马助理你说到了这个份上,对他杨大发,我们还能咋块呢?
杨大发对我们下跪,不奇怪,他妈老汉死那回,他穿着孝服给我们跪过。依鹰岭村的风俗,孝子嘛,遇狗都得跪,何况对着人呢!但他作为村上的书记,为公家的事情,对我们这么多人哭着下跪,真的是让我们怔住了。很快就有人上前劝的劝,拉的拉……那杨书记心里,也许憋满了焦急和悔恨,一时间竟然嚎啕得我们更加心碎……好不容易,他止住抽泣,站了起来。
杨书记站直身子的第一句话,是问我们本家的李大厨来了没有?就有几个人答道来了来了,抖着一身肥膘的李大厨,应了一声到,就动作麻利地跑到了杨书记面前。李大厨是我们村祖传的厨师,从他老爹的老爹开始,村里红白喜事就请他们掌勺。也是,天底下生活再紧张,有饿死厨子的吗?过去他们活儿少些,现在从娃儿生下来打“三朝”呀、满月呀、周岁呀、上学呀、订亲呀、建房呀、结婚呀、而立呀、不惑呀、半百呀、花甲呀、古稀呀、耄耋呀……最后告终呀,还有的要争取当个干部呀,人生循环,潮来潮往啊。我看他们有时忙不过来,带了一帮徒弟还紧俏着呢!嘿嘿。
当时杨书记说,李兄弟呢,我求你,快把你那套家伙拿来!李大厨一声要得就转身跑到了院坝边,忽然又刹住脚步回头问,杨书记,哪家请客?杨书记高声道,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今天让你们饿着肚子等我,还这么宽谅我的过错,太感谢大家了!还觉得我杨大发有法整的,给我个改正错误的机会,现在都不准走!李大厨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拿家伙来。你们几个,帮忙去我圈里,牵两头黄羊来宰了,我请大家喝附子羊肉汤。
马助理你想这个杨大发有多怪,在这当儿,他居然要宰他的羊子来招待?当即就有很多人反对,说明明这个宝贝不够数,杨书记何必还整这个,只要话儿来得舒服,哪样敬不得神?!何况我们只是你的村民,就不要那么客气了!我想这杨书记作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学的古代那些将领战前鼓士气啊!所以我说,既然杨书记执意要慰问,我们就不要拂他的意了,大家快些动手!要不,书记娘子今天的茶水,把我们的肠子洗了几遍,谁来润点油呢?
趁大家忙活的当儿,我们几个老一点的,姑且叫群众代表吧,被杨书记叫到两张拼起来的桌边坐下,扯一下咋块整,才能保证现场会不砸锅?
关于到村外租羊子的主意,是我首先提出来的。我说的租不是买,租花钱不多。我这个想法是有些因由的,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不得不摆出来,我是想通过我经历的那个故事,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我年轻时,曾在巴中南龛坡的川北耕牛试验场,打过临工。那还是建国初,据说这个试验场建起来,还是托胡耀邦总书记当时任川北行署主任的福,因为他十分重视畜牧业的发展。可惜,川北行署只运行了短短的两年零八个月,不然的话,我们离南充这么近,发展肯定要快些哈!到了甲午,也就是一九五四年秋天的时候吧,我们单位领导说,省上准备明年春天来开一个畜牧现场会,为了使现场会开得有特色,决定除了看牛典型,还必须准备一个羊典型。当时这本地火羊儿小得像大点的兔子,有啥好看的?有人说去买成都麻羊和金堂黑羊,那东西个大显形一定不错。领导很快争取来一笔款子,说马上去买来喂起,不然到时诧生,不像我们养的,岂不要挨批评?当即指派马副场长,带着陶大学生和我,星夜启程去购羊。
去的路上真是……莫忙,哪个在喊我样?还硬是岩下三侄孙叫我。马助理你等下,我看看去……三啊,找幺爷爷有啥事?叫马助理赶快到村办,有重要事情?唉,马助理也,你又耍不成了哟,只有下回再摆哈!
张县长
哎呀哟,马助理呢,你终于、回来了啊!村里吴主任像急病遇到良医似的,对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马助理说,你回来就好啦,杨书记说了,请你快些赶个汇报材料。说是县上新调来的张副县长要来,杨书记已经带张文书跑到界边去接他们了。杨书记还说,这个事情莫弄大了,免得村里那几个“老上访”又来添乱,还有,乡上可能刘乡长要陪同,汇报材料顺便捎几句。
那吴主任还有啥指示呢?我好一并落实!马助理问。
吴主任感激地笑了一下说,嘿嘿,老弟你就按杨书记说的整吧!我这赶紧去落实几户典型,还要通知李大厨把午饭准备好。边说边与马助理错开身子小跑而去,忽然又折转身,大声说,忘了交待,说是了解黄羊发展的事情……妈哟,这么急迫,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羊子嘛?
马助理从吴主任迅速淡远的背影收回目光,突然一潮寒风,灌得他汗涔涔的身子打了几下冷颤。他像猛然惊醒似的,抬腿飞一般向村办奔去。
马助理远远看见,在村办公楼前,有人忙着打扫卫生。那三层砖瓦房,据杨书记说,全靠开几回现场会,才耸在这公路边。马助理来助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办公楼上新整了几幅标语。原来也有标语,只是临时性的,而且每回领导来之前才挂,结果那标语就成了“老上访”的风信标。马助理建议说,整个管得久的,疲了自然不会来了。杨书记夸赞说,到底多喝些墨水!于是就由马助理从县城制作了新的,还是红绸布上烫印的白字呢,装进塑封里,经得起风雨啊……楼顶两侧垂下的分别写着:践行三个代表促进科学发展,发展万只黄羊实现全面小康;大门口上横着的是:热烈欢迎各位领导检查指导工作!
马助理匆匆赶来,打扫卫生的李二嫂大声问道,马帅哥,你才从哪个热被窝里起来嗦?马助理忙着回了一句,乖嫂子呢,天麻麻亮就听到有人喊,有个男人从你房里跑出来,可惜我撵了这半天也没逮着!惹得一片欢笑……李二嫂是村里有名的玩笑嘴,男人跑到山西煤矿几年没得音信,她也无所谓别人问,还说,狗东西一定在外面被野猫咬住了,害我在家给他既养老的又养小的,再熬几年等不回来,我就把宽床换了,免得资源浪费哈。这当儿,李二嫂见马助理蹩下她们快步走向楼梯口,就紧跑几步凑上去问,马助理,今天要来哪一级的大领导啊?马助理头也没回,说,乡上搞爱国卫生大检查,你们整干净些哈。
马助理直奔三楼的临时住处,扑过去按电脑的开关,没得反应。这台电脑是单位淘汰后赠送给鹰岭村的,目前还由他用,马助理脑袋嗡的一下大了,莫不是电脑出了毛病吧,这是啥子时候哟?马助理反身去拉电灯开关,糟,停电了,这背时的农网改造不彻底……马助理一边叨叨一边拉开窗子朝下吼,蛮牛,蛮牛老弟呢,快些去把电发起。被称作蛮牛的,答了一声好的。杨书记说过,幸亏买了汽油发电机,那次现场会领导讲话才没有散色子……马助理放心了,这蛮牛是吴主任的妻侄儿,与李二嫂等,都与村领导关系不错,凡是挣这些钱的时候,都会看到他们的身影。
那李二嫂仰起脸来又抓住了马助理目光,打起一串哈哈说,帅哥,你发不起电啦?马助理照例回一句,乖嫂子,晓得你殿大得很哟!(注:马助理把臀读了一头,这里多数人都这么读,可能是以腚来念这个臀了)然后一缩头,把李二嫂那句要不要给帅哥拿去长些面子的话,关在了窗外。
马助理在房子里踱着,打着汇报材料的腹稿……电脑里保存着不同时期的汇报材料,随便一份,改个头换个尾,中间变变数字,剪剪切切,粘粘贴贴,就OK啦!马助理高兴地哼起歌来,咱们那个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忽然,马助理停住哼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道,妈哟,差点误了大事,就这最后几天,哪吃得泻药呢?这个县长大人,喜欢听什么样的汇报呢,是喜,还是忧?是实,还是虚?如果不对胃口,受累事小,连累事大啊!还是多准备几份,到时随机应变吧!
嘟----电脑叫了,唰----电灯亮了。马助理成竹在胸地操动着鼠标……
马助理,有人要买羊子,价格给得高啊!李二嫂气嘘嘘地扶着马助理的房门说。
马助理抬了一下头又埋下目光盯着电脑屏,说,嫂子呢,我忙得很哟!买羊子,价给得高?哪有羊子卖哟?!你又不是不晓得,村里那些羊子到哪里去了!心里想,吴主任这会儿还急着去找羊子呢……
李二嫂并没有离去,说,马助理,听说你就要回城了,这些日子,你给了我们家很多关照,走之前一定要去我家里坐坐,嫂子虽然没得你爱人的手巧,但煮的饭菜也还是待得客的,你可不要嫌弃哈!
行,谢谢嫂子!马助理心不在蔫地答道。没听见回声,马助理抬头一看,李二嫂早已走了。
马助理从打印机里取出汇报材料正待钉上时,李二嫂又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来,惊乍道,马助理,你快去看看,那几个想买羊的人没走呢,他们说,这不是“万羊村”吗,怎么会没有羊卖呢?羊喂起不是看的,卖了才能变钱嘛?
马助理拉开窗子朝下看去,果真有三个人,在与蛮牛他们说着什么……对面傍公路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马助理喂了一声,坝子里的人都抬起头来。马助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时,忽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天啊,这不是老同学----政府办的王秘书吗?马助理想起,几天前在县城遇着老同学时,他说过现在跟的领导,是才从外县调来的,姓张。
狗日的王眼镜搞我的突然袭击……马助理一边报怨老同学一边往楼下跑,看见惊诧的李二嫂,忙对她说,好嫂子,麻烦你赶快找摩托去乡那边界上,见到杨书记,就说县上的人从东边进村了!还有,悄悄给蛮牛说一声,叫他快去告诉他姑父,说看羊子的人来了……哎哟,我的脚啊!
王秘书见马助理一瘸一拐地跳将过来,忙迎上去拉住马助理说,哈哈,马同学,几天不见,你脚咋块了?马助理皱了一下眉头说,还不是怪你忽然驾临,刚才下楼梯时崴的,莫得事;你之前电话也不打,害我们忙得屁扑;是张县长来了吧?王秘书歉意地说,嘿嘿,忽然决定的……又严肃地说,张县长初来,想了解点实情,就让他继续扮演买羊的老板吧!然后转身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男人说,张老板,这是我说的老同学,县扶贫办的,下派在这里当助理。
被称为张老板的马上微笑着伸出右手来,说,是马助理吧,你辛苦了!马助理赶紧迎上双手捧了,激动地说,领……嗯,张老板更辛苦!马助理感觉张老板的右手还在他双手里动情地摇着,左手早已伸到他肩头轻轻拍了两拍,亲切地对他说,请马助理带我们去农户转转吧!
马助理说声请,就迈开步子朝吴主任布置的那片典型户走去。王秘书问,用不用车?马助理连说不用不用。吴主任你该准备好了吧,马助理在心里默默祈祷……走了十几步,马助理才忽然想起自己崴了的脚,这脚还真他妈的争气,此刻居然一点不痛,而且还舒爽生劲呢!
不过十来分钟,马助理一行与吴主任等接上了头。马助理带路走在前边,担心吴主任忽然喊出张副县长的官衔来,老远就大声说,吴主任呢,张老板他们要买羊,你情况熟,看哪家种羊体面,带他们去看看,他们可是舍得给钱的哈!吴主任早已会意地笑着迎上来,客气地说声,张大老板请了!马助理侧开身子让在后边跟着,忍不住在心里笑,呵呵,原来这戏还是好演的,且看张副县长如何演下去?
马助理发现张副县长跟着吴主任走近农户的羊圈,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羊群,就把注意力转向养羊户主,问这问那,圈养好还是野放好呀,一只公羊管多少母羊呀,母羊多大能怀胎呀,一年能产几胎呀,一胎能产几羔呀,要多少草料才能养大一只羊呀,市场价格如何呀,效益算下来划得来不呀……等等等等,好几次,吴主任插话代为回答,张副县长却像没听见似的,眼角都不瞟他一下。
看第六户时,户主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他说张老板呢,我们村的黄羊,不光个个长得重,公的可到一百五,母的也近一百斤,跟人似的,这哪是普通的羊呢?张副县长来了兴致。那小伙子像说评书似的,此乃百草兽,住的吊脚楼,吃的中草药,喝的矿泉水,吸的生态氧,长的环保肉……肉质那个好啊,营养那个足啊……张副县长兴致更高了,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口问了一句,村里群众养羊的户有多少呀,村里大约养了多少羊呀?小伙子正要回答,吴主任忽然猛烈地咳起来,小伙子看了吴主任一眼没说话。张副县长笑笑说,哟,保密是吧?那吴主任可不可以透点信息呢?
吴主任仍在咳着,看起来真像嗓子有东西堵着了,他沙哑着说,张……县……大老板,这个,这个,具体,具体来说……呵呵,那,我们村杨书记,哈哈,还有刘乡长!吴主任忽然嗓音清爽,高叫道,刘乡长,杨书记,快些,张大老板来买羊呢!
马助理捕捉到,张副县长的眉头,只是略微紧了一下就舒展开了,向涌近他的人笑着伸出了右手……马助理没有捕捉到,此刻张副县长的心声,唉,还是没能逃出包围圈啊!
刘乡长早已一步抢在前边扑向张副县长,谦恭地握着他的手摇着,热情地连声说,欢迎欢迎!乡里王书记在市委党校学习,他打电话说谢谢你啊!杨支书也赶紧凑上去说,感谢感谢啊!刘乡长和杨支书异口同声道,老板,我们整得不好,请您多多批评指导哈!张副县长继续一脸的微笑,说专门来向老典型学习,看了几户,感觉搞得不错!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你们啊!
刘乡长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老板您太过谦了!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您多批评啊!老板您看快到中午了,我们去杨书记家坐坐,您给我们指点指点吧!
张副县长显得勉为其难,说,我下午三点还有一个会议,你们有什么好的意见,我们边走边说吧!
刘乡长像做错了事情似的,说,老板您再忙,也得坐坐喝杯茶嘛,您可得给小刘一个小小的……刘乡长左手慌乱地比划了一下,把面子之类的话咽了回去,本来他的年纪比张副县长大,长相又显老,还偏偏自称小刘。马助理在旁边听来,觉得身上的肉都有些发麻。
杨支书忽然过来拐了一下马助理的胳膊,悄悄说,老弟,汇报材料呢?马助理一慌,一下子从衣服左右荷包里摸出了几份材料,刚刚递给杨支书,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了过来,轻轻道,杨书记,我按不同状况准备了三份,你看给高的、矮的还是?杨支书说,新官上任嘛,为了发展,就给矮的吧!
李族长
马助理你好啊,幸会你在屋呢!我今天下来办点事,刚刚吃了来,马助理吃过了吧?晓得你们城里头按时间生活,不像我们乡村中午晚上都迟些。啥事?还不是本家、发生了一点婆媳不睦的小事,呵呵,摆平了摆平了,哪有摆不平的道理呢?自古孝为大,尊老放在前面的嘛;难得一家人,老的也要爱幼嘛!谢谢,烟过会再抽,先喝茶吧!你的脚怎么了?昨天下楼梯时崴了?不要紧吧?一定要去找医生看看!你们这回接待的领导轻松吧?昨晚上就在传了,说这个张副县长不简单,装成一个买羊的老板,不声不响就进村入户了,关心我们怎么发展羊子,还给我们本家两户看不起病、读不起书的一共掏了658块钱,说那钱都是从他荷包里数的,块块钱都凑尽了……水平真是高啊!连村里那几个“扯筋客”,都说佩服!更高明的是,他硬是没去杨书记家吃饭,还把他车上的方便面呀、饼干呀送给你们吃!今天李大厨说,害得他整的羊肉汤,只剩自己吃了!还说领导要都这样,他以后还不得去学别的手艺?嘿嘿,马助理你说这中间有多少道理,哪是李大厨所能参悟到的呢?呵呵,对了,马助理,你忙不?没打扰你就好,昨天没吹完的壳子,就是我那天给杨书记他们摆的,你还听?那好,我接着说。
昨天说到去的路上,那真是提心吊胆,毕竟我是第一回跑那么远,虽然我们每个人的裤裆里都缝着一摞钱,但是我紧张得不时像惊弓之鸟,免不了被马副场长和陶大学生讥笑。将近半个多月,才在成都一带把裤裆松了,总算透了一口气。一共买了268只羊,马副场长说讨个吉利,二天顺着发!陶大学生悄悄对我说,他迷信脑壳,没得逻辑。幸好马副场长没听见,马副场长只读过两年私塾;而陶大学生,据他说,是从南京那个什么学院毕业的,还是专门学畜牧的,假期他听了胡耀邦在川北行署的讲话,激动得热血沸腾,居然不顾他大学女友挽留,跑到大山里来和我们一起,用他的话说,叫到最需要的地方来发展最需要的事业。
回来的路上,比起去的劳累,那真是若干倍的一言难尽啊。别的不说,钱是死的,那一大群羊却活蹦乱跳的,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可它们不懂人话呀,马副场长和我,就不用提有多瞎忙了,就连陶大学生的理论,到了这时候,也格外地捉襟见肘。这群羊,从不同的地方汇集到一支队伍里,母羊们还不错,表现得比较温顺礼貌;公羊们可就不安份了,撞着公的就角斗,遇见母的就骚刨……每到这时,马副场长就扯起嗓子吼,妈的,又耍流氓了,叫陶大学生和我快去把它们隔开!那真不是个活儿,角斗时赶不好,那几挺坚硬的角,就朝你撞过来;骚刨时就更烦了,不仅因为破坏了那种好事而更易遭到进攻,而且陶大学生和我那个年龄,看起来总觉得心里燥得慌。
真正的辛苦才刚刚开始呢!马副场长痛钱,便宜找的那三辆货车啊,加之路又不好,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是这个车零件坏了,就是那个车要修理,你催司机几句吧,他报怨得喷火。我们的耳朵,汽车马达轰鸣不觉得噪,怕就怕马达不响羊群此起彼伏的叫。羊还饿着呢,虽然上车时给它们加足了餐,但毕竟快两天了没再喂过它们,那叫声逐渐稀少而且显得没有力气……其实我们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马副场长说,多买了几只羊,盘缠不多了,得节约着花。到了第三天晚上,在蓬安附近的一个小山上吧,可恨的三辆车同时哑火了。前不巴村、后不挨店的,趁方便时,马副场长悄悄碰了我和陶大学生一下,他压低嗓门说,灵醒点,防着司机乱整,还有,别遇着强盗……想到那三个壮实的师傅,还有不可想象的贼娃子,陶大学生和我都有些紧张,我一个冷噤,一股热尿冲在了脚背上。幸好,那晚老天悬了一盏深秋的大半圈月亮,三个司机也许真累了,说声天亮了再修,就猫在驾驶室扯起了呼噜。我们三个人,马副场长瞪着眼睛说,千万不能放松警惕!现在分班,我守在驾驶室里,免得他们开车跑了,你俩负责在车下走动监视,防止出现别的情况!可怜我和陶大学生,听着一浪一浪的呼噜,被凉风抛来甩去;看着大半圈月亮,慢吞吞地横过中天、斜向西山……东方,终于露出了一片光亮!
那时我的确年轻,身体像现在电视里吹的倍儿棒,虽然一晚上紧张没睡,但天亮时依然很精神。我爬上车厢去看那些羊群,它们的眼睛懒散地看着我,我乍乍呼呼地逗着它们,也不见几只精神些……我透过缝隙往里一盯,这一盯不打紧,我的心就再次悬了起来,有几只羊,分明硬翘翘地横在了车厢板上。我重重地拍了几下厢板,也没见它们动一下。我叫陶大学生来看,他眉头凝在一堆,说,糟,天啊,死了!我几大步跑到马副场长的车旁,惊叫道,快醒来,羊死了!马副场长拉开驾驶室的门,一步跳下来,边伸懒腰边问,啥,哪个的娘死了?我大声说,是羊,不是娘,也许有羊的娘,死了!马副场长一下怔在那里,好一会忽然反应过来说,快,都看看,挨了几只?清点下来,死了23只呢!陶大学生说,主要是挤和饿的,像瘟车这样走法,可能还有羊会死……马副场长不等陶大学生说完,就抢过话说,我也是为了节约钱,记住,这死羊的事,回去绝对不准说,发生这样的事,你们一样有责任,谁也梭不脱!我知道陶大学生这个说法,对马副场长是不利的,挤也好饿也罢,还有那瘟车,都是马副场长作主惹出来的。
后来也怪我多事。我报怨这都怪那几个司机整拐了,不想恰好被司机们逮住话题争论起来……结果双方越说火气越大。其中一个司机说,你们另请高明好了,快把运费给我们,我们修车走人!另两个就附合吵,这路他妈的又远又烂,你们扯谎日哄的,我们不干了!他们发声喊,把车厢后板门打开了,就有羊跳了下来……马助理你想,正当气头上,谁怕谁呀!马副场长看见羊群跳到地上四散寻草,也吼了起来,妈的,不拉就不拉,要钱,没得,要羊,死的拿去……他的话音未落,三个司机就气汹汹围上去,那架式,我们只有挨打的份了。就在这当儿,陶大学生冲过去高叫了一声,且慢,各位师傅好说好商量,钱确实没得好点了,把我这块怀表拿去吧,这可是很值钱的;如果还不够,就把这支钢笔也拿去吧!他们当中最凶的那个老几,一爪抢过陶大学生的怀表和钢笔,又把我们荷包里仅有的十一块二角八分搜去了,然后说,算我们倒霉,你们带着活羊子,快滚吧!
妈的,到底谁倒霉哟?我们还有两百多里路呢,真是窝囊透顶。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嘛!马副场长递了个眼色,我和陶大学生就匆匆跑去赶羊,只想快点逃离那是非之地。可是那些羊饿慌了,只顾着吃而不愿上路,害得我们费了好一阵劲,才将羊群团在公路上慢慢往前蠕动,稍不留意,那些羊就奔向路旁啃几口。一路上,除了撵羊的吆喝,谁都没有说话。太阳当顶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一片小山坡,在后边的马副场长喊,停一下。我和陶大学生在前面两边回过头,马副场长说,让羊去这山坡填肚子吧,我们也顺便安慰一下肠胃再走。
我才感觉到确实很饿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后,马副场长从挎包里摸出几块饼干递给我们,吸了几下鼻子说,陶老弟,我对不起你,害得你那么好的怀表和钢笔都给抢了……我们知道,陶大学生的怀表是他家爷爷给的,钢笔是他那个曾经的女朋友送的,多可惜啊!马副场长继续说,老弟你莫呕气,回去我慢慢想法给你赔起!陶大学生说,马场长莫放在心上,公家的事,值得!马副场长这时把布鞋脱下来,我们齐声说你就不要破坏空气了。哪知他忽然笑道,哈哈,那几个憨包没想到吧,我鞋底还藏着五块钱呢!走,我们去附近找找人家,整碗热面汤暖暖肚皮。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加在一起才有劲道,羊也一样。下午我们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只是那些吃饱喝足的公羊,又现了饱暖思淫欲的本相,一路上不断地骚刨母羊,母羊呢,也开始发贱,居然翘起了沟墩子……光天化日下哟!我回首去看陶大学生,他的脸没前几天红了,而马副场长,也见惯不惊地唱起了山歌。那歌词至今我都还记得一些,因为我的心思集中到歌词上,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他唱的是:
头顶太阳暖洋洋
包谷早就挂上墙
肥猪喂了七八头呢
建了新屋添了床
可怜冬季寒夜长
将就今天活不忙
亲亲我的妹娃子哟
快些嫁来入洞房……
我就说,今后第三句要改为:羊儿成群猪满圈呢。陶大学生说,改得好,这批种羊回去,哪里只是开个现场会,根本是要发家致富讨老婆啊!马副场长停了哼唱,开心地说,哈哈,就这么一路放回去,还真是其乐无穷啊!
乐到傍晚那忧心事又来了。在哪里歇宿呢?我们找了一家又一家,人家一看那阵势,都说没地方,唉!在家千日好,出门寸步难啊!俗话说得好,嘴甜就有路……好人还是多,天将擦黑时,有人给我们指了一座灰屋。这种专门堆放草皮、烧制肥料的简易篷子,那时集体大生产,每个生产队都有。这可好了,篷外烧灰不怕寒,篷里关羊不怕散,而且羊粪也不用管……嘿嘿,再不用担心天黑无处落脚了。
第二天早上,值后半夜的陶大学生,把我和马副场长弄醒。准确地说,我是被毛茸茸的东西痒在脸上、还有一声稚嫩的羊叫惊醒的,我看见陶大学生,开心地用他的外衣搂着一只羊羔说,添了一只呢,添了一只呢!我高兴地伸出手去要抱那小东西,陶大学生一下缩回手,像他宝贝似的抢进怀里。马副场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快去看看,还有没得要下的,嘿嘿,最好把死的那些,都下回来!
大约就这样过了一周多时间,我们才像叫花子似的回到场里。马助理你想,就那五块钱呢!一路边的泉水啊,把我们肠子都灌绿了。人说饥寒起盗心,可我们硬是连地里长的萝卜、也没去扯过一根。场领导在大门口,见我们赶着茫茫一片的羊群,眼睛都笑眯了,也没管我们一路咋块回来的,就伸出手去摸摸这只、拍拍那只,然后就在那里一五、一十地数起来……马副场长有气无力地嚷了一声,不用数了,大小249只!足够开好现场会了!!
可是,麻烦和不幸,也茫茫一片地悄悄跟了来。饲料呀、防疫呀、防寒呀等等,把我们成天累得够受的。好不容易挺过春节,上头一个通知,不在此地开现场会了!马助理你想,我们几个月的努力,最后成瞎子点灯了,唉!
显然,这些羊群跟着运气受挫了,全部被赶到南江县元顶子牧场。我和陶大学生继续侍候它们。一场倒春寒下来,羊子死得吓人。当时我们年轻怕事,也没敢向领导汇报。这年底,领导上山来检查,羊只数不但不见长,反而减到170只了,领导把我和陶大学生狠狠地骂了一通。那个时候,马助理你以为骂一通就算了嗦,陶大学生扣了工资还受了记过处分;而我,一个打临工的,卷起铺盖就回了家罢!
我要说,作为亚洲第一的南江黄羊,虽然直到一九九八年,农业部才批准为肉羊新品种,但是它最早的雏型,或者说灵感的起源,却是陶大学生和我一九五五年在元顶子山上就有的。记得那是初夏时节,我和陶大学生躺在草坡放羊,一只母羊产了两羔,就是黄毛的!陶大学生兴奋得跳了起来,说,神奇的物种啊,成都麻羊和金堂黑羊交配就成了黄羊!当然,黄羊能够在南江县应运而生,成为世界的名羊品种,还有一个重要的关键人物,就是不久前市里宣传的科技带头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从西南农学院毕业的……马助理你晓得他?对,就是王研究员,了不起的专家呢!他的确劳苦功高,几十年来扎根北极牧场,跟踪观测,潜心研究,修成了正果。如今,南江黄羊选育研究都纳入了“863”计划,的确厉害啊!
黄羊发展的确不是那么顺利的。记得以粮为纲时,谁敢养羊?广播标语满天飞,整得耳朵眼睛发胀痛,什么“要抓粮,先灭羊”呀,什么“羊子吃一赔十”呀,什么“喂羊罚款扣工分”呀,更有甚者,“前脚下地全赔,后脚下地打死。”这简直要羊命嘛。但在打倒“四人帮”之后吧,县上又出文要大力发展山羊,明文规定要“肃清王、张、江、姚反党集团在发展养羊业上的流毒,树立起爱国家、爱集体,为革命养羊的思想。” 要“上山带把镰,下工带把草。”宁可人累点,也要羊吃饱。哈哈哈……
那天在杨书记家,我们直吹到把附子羊肉汤喝得干干净净。我最后说,人活着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世事变迁,好事坏事有时是可以转化的,只要我们齐心努力,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办成办好的。
我这一打气,吴主任就抢过话头。也许是才喝了附子羊肉汤,他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软弱无力了。他说,各位听好了,凡是在外村的亲戚家有羊子的,提前去借来养起,一分钱都不用花,不过是人情嘛!有人起哄说,养不花钱人情不是钱嗦!吴主任提高了嗓门吼,闹啥闹,我还没说完呢,张文书你负责了解现场会的路线,就集中装点公路沿线的农户;蛮牛你找几个人,到时赶几路羊配合……圈里圈外都是羊,来的领导们能不高兴吗?杨书记,你看还有啥指示?杨书记笑着说,好,请大家就按吴主任说的整吧。嘿嘿,我们第一次听到杨书记这么肯定吴主任呢!
吴主任
马助理,你脚好些没有?村主任吴建业走到门口,见马助理夹着公文包正要出门,不等马助理回答又问,你这要到哪里去呀?
吴主任,谢谢您关心!还有点隐隐作痛,不过不碍事。马助理说,吴主任您有啥事吗?我准备去看看李发富他们。
那就好!我顺路来看看你,不过您千万别大意了,不要落下病根。吴主任关心道,忽然显得很诧异,说:啥,你说“老上访”他们?
呵呵,马助理笑着说,我想把单位的困难补助送去,顺便听听他们到底有些啥想法?县里通知第三批“先教”开始了,我得继续在此呆到明年春末呢!
哦,那太好了,吴主任高兴地说,我陪你一路去看看。
将近十点了,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太阳像刚刚睡醒似的,懒洋洋地在东山上点着一盆火。放眼望去,白扑扑的霜尚未彻底褪去,几天前下过的一场雪,在一些背阴的沟边树丛还留着残迹。马助理跟在吴主任后边,缓缓行走在蜿蜓崎岖的山路上。
吴主任说着话,嘴里呼出团团热气。马助理不时地应一声,不知是脚疼还是别的原因,他的眉头也不时地皱一下。
吴主任说,马助理呢,你知道,我虽然是一村之长,但党的领导是第一位的!这鹰岭村,杨书记就是正家长,他说出的话,我就得认真去抓落实。李老把子,他有时笑我像个蔫茄子,他那里懂得,组织纪律和规矩呢?我这个蔫,是那个啥,领导艺术嘛!我这个配角,叫那个啥,随时补台不拆台、到位不越位嘛!这十多年来,我敢说这个硬话,那就是任何事情,我都是努力给他扎起的。就说两年前,杨书记那次喝醉了惹出的事情,关键时候,我就得去挺起啊!
杨书记作为鹰岭村的一把手,他担心把现场会整不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忘了我是村主任呢,其实我比他更着急啊!我早就悄悄去曾经开过现场会的村,取过经了。取经也不是个好差事,不说路费,不说土特产,单就好话,那种比请教更低三下四的好话,够装几箩筐的。我把那些好话渗进大碗的酒里,的确淘得了一些门道。所以两年前那天,在杨书记家喝完附子羊肉汤,我就大声说了几招。
后来的发展,远比想象的简单。虽说在我们村开现场会,但最终,却把我们准备了那么长时间的现场、仅仅当作现场会其中一个小小的参观点。相当于领导讲话随手拈来的一个小例子,或者说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标点。就那么个把钟头的活儿,看似轰轰烈烈的来了一长串车、拥了一大路人……一时间闹腾得整个村子沟脚山头、前梁后坡地皮都在扯闪闪。毕竟,只是好比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忽啦啦的一过,就没事了。
嘿嘿,吴主任,高考时间也不长,而备考却要十几年呢!马助理这回应了一整句。
呵呵呵,马助理你这个比方打得好!吴主任接着说,那个准备啊,说起招式简单,可做起真是难哟!不说别的,只说李发福那老几从亲戚家借羊不慎摔伤以来缠得我们,李发久那伙儿的田地被参观时修停车场占了之后吵得我们,到外边租羊以及后来烟烟路路前来考察取经、摆的那些花费烦得我们,唉,愁哪!
李发富那老几也是遇倒了。他从亲戚家借了十几只羊。必须得说明,村上为了调动群众多多借羊,定了一个土政策,现场会在圈的每只羊奖励十块。他老几回家的路上,偏偏遇着老天不高兴,雷鸣电闪的下起了暴雨……羊一惊散,他跑去撵,本来他就没有管羊的技术,何况要对付一群陌生的羊。都怪他自己不小心踩虚了脚,像面袋似的滚下了山坡……我们医了他半年,救了他的命不说,他反倒得理不饶人,居然从此赖上我们了!嘿,马助理你想,好比我请他吃饭,他自己不注意把舌头咬了,未必还怪我请他吃拐了嗦!
那李发久也是碰巧了。临开现场会的头天下午,上头最后来验收,说到会那个大领导喜欢发表现场指示,得准备一个简易但必须像样的会场,同时为节省时间,将参观路线缩短了一半,集中在李家大院那片。说起轻巧,干起累啊!害得我们忙了个漏夜连晚,村里走得动路能够出力的男女老少都来了,记得那晚月亮被吓得不敢出来了,可恨有的地方电灯挂不去,只好打起火把上了!什么叫苦干?那才叫苦干;什么叫拼命?那就叫拼命!天亮了,群众们比当年农业学大寨还激动,真是人多力量大、人勤变化快啊!会场和停车场都平整出来了,而且铺那一层十多公分厚的卵石,车拉的不够,还是靠我们从两里外的河沟里,一背背运来的呢……按理说,李发久家的田地派了这样的用场,他应该感到光荣啊,可是,毕竟他成了眼下的“失地农民”,是需要救助的弱势对象,唉!
李老把子租羊的主意,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本来能够找到亲戚家借到羊的就不多,自从李发富出事后,更是不愿借了。公路沿线的农户,都修了宽敞漂亮的羊圈。那羊圈很有特色,一溜顺的砖墙瓦屋,墙面的窗口也是一溜顺的,里面用木条子装成吊脚楼……这么好的圈,要是没羊关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更主要的是怕现场会挨领导批评,人家是来看羊的,不是来看圈的。还别说,现场会那天,不少的羊从窗口伸出头来看热闹,那一排排的羊头,就像训练有素的仪仗队。哪里租的羊?俗话说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终于打听到邻县有个大羊场可以租。一联系,才知道价格不便宜,每只羊每天十元,说这比起如今出台的演员,那真是太划算了。想想也是,这些羊不也是“演员”吗?李老把子说的没错,租的时间短了还不行,不光诧生,吊脚楼底总得有一层羊粪吧!乖乖,咬咬牙,租三天!一只三十元,一千五百只,不说往返运费,就出脱四万五呢!原指望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是拨来的几笔项目资金都有铁的纪律,莫法整啊!正准备分摊给群众,哪知道恰恰税费改革了,不准再向他们伸手了。马助理你想,政策那么硬,谁还敢瞎整哟!可是……那堆债务咋块来了结呢?
最恼火的,是旧帐未了又添新债。现场会一过,鹰岭村很快在大小电视和报纸上露脸了。这一露,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就有一批批的考察组呀、参观团呀、取经队呀,从四面八方来到我们鹰岭村。人家大老远的跑来,没羊群看不行吧,没羊肉吃不行吧,没羊腿送不行吧……真是人怕出名羊怕肥,这时候想装吝啬都抹不下脸啊!马助理你说,我们是不是屁事莫得捉些虱子来头上咬哟?
吴主任感觉马助理没有应声,回头见马助理皱眉缩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提高声音道,马助理呢,嘿,你走路都在谋大事嗦?
吴主任说对了一层,马助理其实是脚又痛了。脚痛能忍,而他的思想也跟着阵痛起来----假如我是李发富或者李发久呢?这个假设虽然不成立,但就像几根钢针,扎得他浑身难受啊!
忽然一阵狗叫声传来。吴主任吼道,发富,发富老弟,快把狗撵开,马助理看你来了!
简陋的屋里蹦出一个跛脚男人,看到吴主任和马助理,一脸的惊奇,一边撵狗一边笑道,哈哈,吴主任,昨晚梦见太阳从西方出来了呢,难怪今天遇贵人啊,马助理,您快请屋里烤火,是不是帮我把伤残证办下来了?
快了快了!马助理慌忙说完,不由得心里一紧,上次来曾经答应过,要帮他在县上争取个指标,以减轻他的后顾之忧。可是,回去一忙,把困难补助都给他带来了,偏偏就把这件事忘了,唉,真是对不起啊!但这忘了,马助理能对李发富说吗?所以只好慌不择言地搪塞道。
麻烦您了,马助理,谢谢您啊!李发富那沧桑的眼里,洋溢着希望和感激的光泽。
杨支书
感谢老领导、老党员和同志们捧场,除了在外打工的,今天我们鹰岭村在家的六名党员都到齐了,同时还劳烦李老伯、张三叔、吴幺婶您们动了贵步……让你们爬坡下坎辛苦了,我杨大发首先在这里给你们鞠一躬!感谢,感谢!不用拍巴巴掌!今天大家不要担心,不是让你们花钱出力的事情,把各位请来,是第三批“先教”开始了,我们商量商量有些事情……啥子“先教”?张三叔那么问,也是正常的,你腿脚不方便,又住在六社那老山上,电视也看不到,很多政策呀、信息呀都弄不醒豁。张三叔这么说,其实是批评我这个支书没当好,至少是组织学习不够,宣传不到位嘛!我的责任没尽到,这次要检讨!
先教,就是开展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的简称。前天我有幸参加了县上召开的动员大会,会议传达了上级领导的指示,说这是全党参与的一次重大的教育活动,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新农村建设。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别小看这二十个字,比起过去搞的文明新村,那档次可就高多了。
在这样高的要求面前,我们鹰岭村的党支部和党员队伍能够适应吗?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党员只有十二名,占全村人口的比重不到百分之二啊!这百分之二是个啥状况呢?四十岁以下的只有两名,一是在部队入了党的退役军人李星,可他去年跑新疆打工就没回来,说在那边拣棉花更来钱;二就是去年发展的张文书了,一个读了高中回来的女青年,没有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拉走,留在这老山上同我们一起创业,多不容易啊!再说文化,高中就只有两名,初中有四名,其余一半是小学。呈现这样的状况,我这个支书仍然脱不了爪爪,没有注重培养有能力的年轻同志,确实要深刻检讨!这次领导讲得对,事业是要靠人去干的,我们这些老同志,身体能同年轻人比吗?还有我们的低文化,技术方面也是望而生畏望尘莫及的!
这样的形势和现实,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不足和差距,我们咋块来缩小?我看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学习提高、继续苦干!大家知道,巴中精神和巴中经验是干出来的,温总理两次来巴视察,最肯定的,就是我们的苦干了!我们要自豪地牢记这一点,进一步发扬光大,才对得起党和国家的重托。否则,鹰岭村六百多父老乡亲就会厚望落空,就会因我们的不力而看不清方向。
鹰岭村到底要抓些什么产业,曾经“引以自豪”的黄羊到底该咋块来发展?这问题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我这次在县上开会,张副县长----就是上次来买羊的那个张老板,他专门把我找去,很严肃地提出来的!他现在同时任县委常委了,这次“保先”确定他作为我们村的联系领导。他说对我们这样的重点典型村,县上除了原来挂扶的扶贫办外,还将找些实力部门来。
同志们呀,这是多么好的机遇啊!马助理来这么短的时间,就帮我们争取了好几个项目,粗算一下人平也是两百多元,这是多么值得珍惜的资源和财富啊!马助理从县城深入我们这样的老山上,为了我们的发展,为了我们的幸福,奔波劳累,做了很多艰苦的工作,上次接待张常委把脚扭伤了,还坚持不下火线……不是马助理今天在场我才唱颂歌,我是打心眼里佩服感激!今天我代表鹰岭村的所有村民,向马助理表示深深的感谢!对,各位这个巴巴掌就拍得好,马助理你也不要谦虚,是你的行动让我们感动!我们希望马助理记住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不管走不走,不管在哪里,鹰岭村的群众都念着你的好呢!
不是鹰岭村的人都这么帮我们,我们建设自己的家乡还有什么可推卸的呢?这次“先教”很明确,我们的党员同志要在思想上有一个较大提高,在行动上有一个较快进展,在发展上有一个较高质量。曾经的那点成绩,是微不足道摆在那里的;而存在的诸多缺点,却藏在后颈窝,摸不准看不到啊!这两天我反复反省,这些年来,由于自己文化低又不注重加强学习,在鹰岭村的发展上带头作用很不够,特别是贪杯误事、为现场会的事情给全村的父老乡亲添了很多麻烦,要不是吴主任和各位同志及时挑起重担,后果真不堪设想啊……今天我先作个自我批评,恳请同志们进一步批评!
杨支书这一席话,特别是最后几句,在吴主任听来,分外受用。会前,杨支书曾和他交换过意见,工作扯完后,杨支书表情极为诚恳地对他说,难得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加同志,这些年来把你这个耍狮子尾巴的配角累很了,我心里是很清楚的,我相信群众也是明白的!马上年一过,我就吃五十五岁的饭了,县上那些局长们都是五十二岁“一刀切”地退下来,为了鹰岭村的发展,所以这次我向乡党委递交了书面申请,举荐你作为书记,你心里要有个底……几句话把个吴主任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忙不迭地说道,杨书记、杨书记,你千万不要那么做,有您的坚强领导,我干什么都踏实啊!此刻的吴主任心潮起伏……他说,杨书记讲得太好了,从理论和实践的高度,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好党课,我一定要抓紧领会实质,消化吸收……对这次“先教”,我坚决拥护,积极参与;请求领导和同志们对我多多教育帮助,批评指正!关于我们村的发展问题,还是要靠山吃山,既然是黄羊这张牌打响的,还得继续把这张牌打出水平来。以前的事也是迫不得已的,下一步,我们得实事求是,科学发展啊……
马助理的心思,这时也飞回了昨晚。电视播完本县新闻后,他刚刚打开电脑,准备把近几天走访群众的情况梳理一下,杨支书敲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边放边说,老弟,快来,我们整几杯!马助理有些诧异,杨书记主动要喝酒?酒是好酒,平昌县产的名酒小角楼;菜更不错,南江县产的羊肉干和核桃仁,巴州区产的豆腐干和花生仁,为主的是马家牛肉一大盘。马助理笑道,杨书记,您何不把通江产的银耳羹也弄来,开个“市县特产会”呢?杨支书很不过意地笑道,呵呵,在县城随便弄了几样,哪里能够报答老弟的情谊呢!杨支书这么说,马助理知道他不仅指支持工作,而且有可能包含着上次在县城的事。那天会议结束的晚餐上来了县主要领导,杨支书哪敢心不软呢!散了后,马助理请他去浴足城轻松轻松。杨支书开始精神亢奋地与马助理吹着工作,继而睡眼朦胧地打量起给他自己浴足的小妹来。也许那狗日的酒又惹了祸,马助理微眯着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尊敬的杨书记,忽然像着了魔似的,坐起身子伸出双手将那小妹搂了过来,说你这妹娃儿好乖哟……那小妹急紫了脸蛋向后挣扎,在马助理难堪之际,哪知道那小妹哀哀地说道,大爷爷,大爷爷,我是尖山梁杨同松的二女啊!好个杨书记,他松了手像没事似的说,难怪看你很面熟,你不是在县城读高中吗?小妹坐回小凳,头埋得更低了,幽幽地说,早就读不起了,求求大爷爷千万别对我家里人说……马助理只好赶紧装睡,嘿嘿,逗到自家晚辈头上了,心里那个笑啊,憋得他难受极了。老弟,老弟,杨支书叫道,那晚马助理装了好一阵才像醒过来似的,此刻马助理也怔了怔,听到杨支书关切地问,你的脚好利索了没有?听吴主任说你们走访农户,效果很好!你辛苦了……马助理感激道,谢谢杨书记这么关心,脚好多了,可能倒了俗话的霉,伤筋得三个月呢,没啥影响的!马助理想,杨书记一定不会因为这个来喝酒,管他呢,他要敞开的,早迟要敞开,所以只管端起杯子……几杯酒下肚,杨支书终于表情有些痛苦地说,老弟呀,我这心里憋闷得很啊,犯了错误总得允许改正吧,我这次写了检讨,从严剖析了自己所犯的错误,诚恳请求撤消副乡级待遇!我这么做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晚上睡觉做梦踏实些,面对鹰岭村的父老乡亲轻松些……我害怕那块“心病”折磨到老啊!可是我的检讨,乡上不收,县上也不收。刘乡长说,你杨大发又装啥怪,风头也不是这个出法嘛!在县里遇到龙局长,他现在到人大作了农经委的副主任,他一巴掌拍在我肩头说,都怪你们这些卵典型,害我每回开会送的羊子有去无回,就一两年功夫,我们单位半层办公楼都抵给银行了……你还立啥牌坊哟!老弟你看,狗日的骂我婊子呢,幸好我不是女人;我当时厚起脸皮笑着说,龙老大,您也就给我们村拉过五百来只羊,反正是群众享受了的,您就当扶贫做了好事吧!老弟你不晓得,现场会参观队伍刚走,有村民反映羊死了咋办?也许是高兴昏了,就说宰了吃嘛!一句话,一晚上时间,就“死”了几百只羊,我们找谁陪去?只好赖着龙局长了,呵呵!还是张常委,就是上次来的张副县长话说得艺术,他说总结教训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嘛,既已知错,就不要沉于过去而看不到未来啊……光说我的事情了,老弟,我要给你报喜呢,啥喜?张常委问你的表现呢,那意思,以我的经验看,是要提拔你呢,我叫张文书以鹰岭村的名义整个材料,把你的工作向上反映反映,你到时把把关,不要整拐了……谢谢,谢谢杨书记,不用整什么材料,我还做得很不够。我当初下来锻炼的动机,的确有些不够纯洁,机关里呆长了,总想有个一官半职。这些日子我终于明白,人活一辈子,咋块才快乐?还不就是认可你的人,多些再多些。在广大群众面前,看着那一双双热情的眼睛,那一官半职,又能算个啥哟……
马助理讲讲吧!杨支书打断了马助理的神思,马助理欠欠身子说,感谢鹰岭村,让我受到了很多教育……马助理意识到这是昨晚说过的话,马上调整思路继续说,杨书记把这次“先教”的主要精神都传达了,讲得重点突出,系统全面!吴主任围绕抓好“先教”工作和今后发展,讲了很好的意见!我作为驻村联系人,工作还做得很不够,愧对领导和同志们的表扬,今后一定多向你们学习,多向鹰岭村的群众学习,多向上争取项目资金……
杨支书发现李族长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心里说,这个老把子……他的确窥不透李族长此刻脑海里的小九九。
嘿嘿,李族长琢磨着,说是要我们帮着找缺点,优点先找够了还差不多,看样子,杨大发想趔肩膀了,吴老蔫今天再次激动,是不是姓杨的想把章交给他盖了呢?要吴老蔫上好还是不上好呢?这事真得好好想想。所以当杨书记叫李老伯、李族长、李老把子的时候,他仍像没听到似的,直到坐他身边的张三叔横了他一脚,他才恍若梦中醒来,懵头转向地说,想想,好好想想……对不起啊,这几天感冒了耳朵有些背,听得零零碎碎的呢,你们先说,你们先说!
不要有什么顾虑嘛,杨支书接过话头,想到哪就说哪,随便些!说完了,我请你们去啜一顿……
气氛终于渐渐活跃起来。
有的说,羊嘴巴太毒,啃过的草要来年才发,与退耕还林矛盾大呢。
马上有人接过去说,羊嘴巴再毒,也没得人嘴巴毒,是不是啊?
就有人答道,对对对,人嘴巴毒起来真的了不得,就是毒蛇的尾巴,用衣襟包起让你咬一口,那毒蛇都得死。
有人制止道,说羊就说羊,说啥毒蛇呢,我说呀,这个黄羊不同波尔山羊,黄羊生来喜好穿林越岭,奔跑中选择嫩草、高草、好草,长期圈养恐怕消化不好,长得慢呢。
有人插嘴,难怪黄羊一架男人似的尖沟子,长不成波尔山羊女人似的肥屁股,嘿嘿。
有人抢过话说,尖沟子精瘦肉多,肥屁股泡泡肉看起都伤人。
有人出面干涉,说羊,快说羊,又扯到你幺姨妹的胖屁股去了哈!依我看,这个羊比不得猪,猪奶奶像双排扣似的,下一窝也有奶嘴位置,羊奶奶就那么两颗,多下一只也得抢奶吃,嘿嘿,羊下得少长得慢,价格却跟猪没多大差距,算成本划不来啊。
一片笑声里,咳----咳----吴主任猛烈地咳了起来。他忽然站起身来,环顾了大家高声说,说得对啊!市场最重要,我们养羊做什么?不是开现场会看的,是要挣钱的。能卖好价钱,不愁没人养。咋块养?这就有个科学问题了,如何配好种,咋块怀得快下得多,饲料哪里来,发病咋块治……
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喧啸,间或几声羊叫……杨支书抬了一下手说,快看看,在整啥?
离窗口近的马助理起身望去,原来是李发富、李发久兄弟俩,正从货车上往下撵羊,那大大小小的一群黄羊,小心翼翼地步过倾斜的木板跳到地上,立时就在冬天难得的暖阳里追逐着撒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