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刚刚踱进去，随便地捡了一个边角坐下。我还没有来得将就眼神，与这特别的环境调整相适。激荡的音乐，就轰轰烈烈地地展开了。

一红衣女孩，胖乎乎的很有雌胆，来到我面前，居然要做我的舞师。我看了她一眼说，我缴不起学费哈，而且特怕热哟。

又飘来一个天蓝女孩，这位似乎靓丽些，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一点。她笑着刹在我跟前，扬着下巴说，哥哥你装什么酷啊。我同样把下巴高高端起，说了一句，我独自发呆呢！

最终那个紫衣女孩，紧身毛衣裹着凹凸有致的身子，两边耳垂上，各吊着半弯月亮，摇晃着我的心神。她蹭蹭走过来，一把将我从座位上带了起来。当时我搞不明白，为什么整个身心就那样地不由自主？仿佛路过江堤，被嫩绿的柳枝春风般地拂了一回。

您好，谢谢您！她轻轻地在我耳畔说，略显欣喜而紧张的声音，听得我心头一热。她们都说请不动您，您很傲气呢！我知道，她接下来还有一句话，没有当着我说，她是在给我留面子呢。那句话，客气点会说，原来你也只是颗沙地的罗卜，一带就起来了；少些客气的，会笑话你，分明是个菜包子，却要扭个漩漩。我后悔自己，没有练到足够的定力，更加痛恨自己，此刻又做了她们的赌具。

但是，我毕竟不仅听过猪叫，而且吃过猪肉呢。过来人了嘛，总是有些套路的。我动动颈子调整好嗓音，几乎把嘴唇凑到她耳廓上说，我专等着你如梦而来，今夜只有你才快乐呢！我拥着她的掌心和手指，明显感到她怕冷似的微微颤动了一下。漫过她鬓发旁的半个月儿，先前那两个女孩，仍然坐在桌边的一束灯光下，正悻悻然地看着我们。我忍不住在心里笑道，嘿嘿，就让你们多喝几瓶醋去吧！

我紧紧两臂，贴近身子开始改变跳法，专跳那种很轻柔的能激发想象的步子。在她刚刚要附和着靠近的时候，我忽然右手一松左臂一扬，她的披肩发在我的左手下，如一丛含苞的花儿，魔幻般地瞬间绽放了。

她显然被调动了情绪，配合得疏密有度。在听到掌声如潮般响起来，继而夹杂着口哨啸叫的间隙，我看到她微笑地将双眼迷离地注视着我，使我感觉这江南舞厅的灯光梦幻般浪漫。

接下来，我们每曲必舞。在我身上冒着微汗的时候，我看到她红朴朴的脸蛋和亮闪闪的双眼，在两带月光的映衬下，写满了青春的朝气。而且伊，此刻我忽然觉得，鲁迅先生那时用这个伊字多么美好，伊有如早春田野花草的体香，正丝丝缕缕地醉过来。伊发现了我研究般的眼光说，虽然兼职来陪陪舞，但并非那种小姐，只是为了给弟弟继续学业提供保障，而且自己，也即将拿到自考大本毕业证，伊扬起眉毛说，没有文化真是白活一生了！我在心里说，差点冤枉了一个好女孩，这年头，像伊这样漂亮还刻苦读书的女孩，真的是难以多见呢。

舞厅散场后，伊要我陪着回家。我有了屁颠屁颠乐意奉陪的感觉。一路没话找话地聊到伊的家门口，正有点依依不舍，伊却转身急呼三轮车。车子载着我刚要离去，伊居然一步跳了上来说，我陪你去转一转吧。我来不及惊喜，只笑着说了一声谢谢。车师傅乐不可支地上路了，不快不慢地绕到了城西江堤。伊说奔来这小城有两条江，那边叫东江，这边是西江。要看月亮，就按月亮醒来早晚和太阳睡得早迟，要么去东边，要么去西边了。伊还说，东江的月虽然丰满，但赶不上西江的月精巧。早春二月的夜风呼呼擦过，伊数次把脸仰向天空，还招呼车师傅停下来。我也帮着努力搜寻，天空就像一口倒扣的大锅，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伊有些伤感，说可惜今夜无月啊！我说怎么没有呢，你的肩上，不托着两轮新月么，呵呵！伊说这人啊也是，分明身边有月，却去杳茫的天上寻找，我们回吧！快进城区大道了，伊仍然那么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臂，把半边脸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几缕鬓发撩着我的颈脖……下车伊又抢着付了车资，我想这是伊一天的工薪啊！

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伊的背影，慢慢飘向那幢楼房的拐角处。我正待转身，却见伊回头一笑长发悠悠扬起，伊挥着右手喊道，马川老师，好梦！

伊认识我？不然怎么知道我的真实名字？先前我不是说自己姓秦吗？重重谜团和谎言破碎，害得我一夜没有睡踏实。

第二晚，我带着想解开那个谜底的心思，又走进江南舞厅。在我等得毛焦火辣几乎想离去的舞会后半小时，伊才缓缓地走进来。

伊着一件艳红的风衣，像一团火似地涌到我面前，还是那种醉迷的笑。

我像被伊烤得嗓子眼发干似的，仰着一脸紧巴巴的笑。

伊柔柔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纤手一拂，我就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岸边的垂柳。

我轻轻地揽着伊，月光正越过柳梢头，与伊鬓边展翅欲飞的蝴蝶发夹，交相辉映。我的目光越过伊的肩头，知道伊也在不时地瞄我。我想让伊告诉我那个谜底，但我却害怕开口，担心一问，就触及到自己破碎的谎言。我们就着依旧的涛声，萍聚于这小城的夜晚。我们的手心，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微汗。

伊终于颇为伤感地说，马老师，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我说你就是一本天书哟！

马老师，请恕我冒昧，你好像并不快乐？伊说着这话，像在细心呵护那只容易脱手坠地的水晶瓶。

谁说的？我乐呵着呢！我急急的抢答，像遥远的台词。我听到我的内心，在我身上重重地跺了一脚，仿佛是我自己的另一个声音，有些鄙夷地说，还在撒谎，我可明白你，到底希望有谁偕在身边才快乐哈！

二

好个南江元顶子茶山，不愧是出产“云顶茗兰”、“云顶绿芽”AA级绿色食品的绿园。将近清明时节，柔纱似的雾，被山风弄来弄去，隐隐约约地，将厚厚的层层绿翠缎面抖展开来。阳面坡上，那新垦的几湾几梁茶台哟，远远望去，像黄纸笺上横格里、刚刚才被学生们用嫩绿画笔涂抹过似的。一只脚才迈进山坳，便有嘻嘻哈哈的笑语，从微风中断续传来。走近了，原来有一群着红披黄的乡村女孩，正在茶丛间采撷刚冒的嫩芽。那景致，爽得真叫绝啊，简直就是遍陇俏娇娃，纤手似翻花。回首近坡的树丛中，开着一簇一蓬的映山红，正跃跃欲试争奇斗艳呢。我抓着树枝草丛爬上去，采了一大束。我想，这繁茂艳丽得可与玫瑰媲美的花瓣，伊一定会开心的！

我在那束火红灿烂的花儿里夹了一首小诗，我相信伊也会喜欢的！

仿佛曾在梦乡

历斗风霜

历经沧桑

爬上青青松冈

一扇小窗

一地月光

醉入缕缕芬芳

伊不仅惊喜地接过花去，而且在我面前欣欣然雀跃，那双美丽的眼睛，数度发出闪亮亮的光来。我想，要不是有我的几个哥们跟在身边，看那架式，伊大有扑进我怀里的可能！

我那几个哥们还算懂事，打着哈哈转头看着别处。伊就赶在这当儿，随手递给我一串钥匙，说先把花儿拿家去，叫我去打开工作台左边的抽屉，那里有我想要知道的谜底。

我想也没想就接过钥匙，匆匆打开了伊的房间。左边的抽屉里，躺着一本写着多梦年华的笔记本。我搓了搓双手，轻轻地伸出去，感觉那笔记本，就像羞答答的少女似的。

难怪伊那么喜欢看江月，原来伊的名字就叫江尚月。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透着几分熟悉和亲近。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伊的心田……

原来伊是那种因爱读唐诗宋词而多忧善感的女孩，在自学的函授课上，曾有过一段单相思的初恋，而那朵花儿，又凋谢得不是时候，带给伊这个痴情女子，眉宇间舒展不开的伤怨。

可是我看着看着，就觉得伊所爱的这个老师，仿佛我似曾相识或者早就很熟悉！特别是最末一页的长短句，几乎还镌刻在我昨天的脑神经壁上。因为，这是我早在四年前告别业余讲坛时，不知被谁夹在我备课本里的，我还没有忘记，那首诗的副标题是致MC。

原来这就是谜底！桌上那面小圆镜里，我看见自己像一个陌生的看客。伊那双眼睛，正从遥远的梦里，跳出来专注地看着我。伊轻轻地呢喃着说：

门被谁反扣

锁孔也堵塞着

无数陌生的窥视

我独立阳台

一任春风倾述

漫天翔舞的鸢翅

山默默淡化

有薄雾又飘起

遥遥天外的相思

夜雨在淅沥

梦仍旧续我们

杏花小巷的韵致

你垂钓江月

鱼能否变成我

西厢放航的锦字

三

我没有等到伊从家里回返，就将那串钥匙托其同事转交，推说单位有急事我必须立马赶回去。与其说是需要时间决策，不如说这忽然扑面的纷扬桃花，让我不知所措，不得不选择逃离。

工作真是个好医生，我天天坐车跑乡村，把自己尽可能整得疲倦有加的。我相信伊，也能随着时间，淡忘这一切的。否则，伊不会把埋藏在心底的那个梦，放倒白天的太阳底下去翻晒。

今天到的这个村，村名挺有意思的，居然与伊的乳名一样。我知道上天那支犀利的箭，真是无所不在，围追堵截，总是射得我防不胜防。

幸好，漫山遍野找不到一株百合花，只有几株泛白的扁竹根花，畏畏缩缩地躲藏在草丛里。倒是浓春的田园，碧绿的麦苗和金黄的菜花，煞是清新可爱。我想，那些长时间枯坐城里的朋友们，那些奔波于钢筋混泥墙之间的朋友们，要是也能吸到这原野的气息，该有多么的舒心怡肺哟！在即将告别村子的时候，我再一次认真回首，的确没有发现一株百合花啊。

回来一路车轮，碾着我腾飞的心思。碾碎了我一个又一个的现实，又拓展着我漫无边际的盘盘旋旋的理想……偏偏这时，伊又默默含情地笑在我紧闭的眼前。

其实我真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伊说。你无意地拨动了我的心弦，让我不知不觉为你心跳加快，感谢你的真情，敬重你的才华，怨你重复不变的主题，想你在我寂寞的季节。伊说你不要插话，我给你唱支歌儿吧。

我多想变成一只小小鸟飞到你的身边，伴你度过一个个孤寂的夜晚；

我多想自己是一把耐用的牛角梳，每天早晨爬进你的头发理清你狼籍的思维；

我多想自己是一片嫩绿的叶子，长在你阳台的花盆里，让你天天可以浇我抚我；

我多想是那只小花蝶，随着那杯清茶游进你的心底，让我聆听你的每一次心跳；

我还想有一把利剑，劈开你坚固的心锁，放我长驻你的心房……

我伸手抚向伊的小嘴，我说你就别唱了，你也听听我心底流淌的声音吧。

我说，我要深情地对你说，垂悬如瀑青丝，随风袅袅，婆娑摇曳，天天注满我的心灵，夜夜走入我的梦境……你啊，不要再做天上那夜晚才肯降临的月儿，就做我一生相依堤畔的翠柳吧。而我，只是你身边长伴的那条小河……静静绕你流淌，是我为你歌唱的热血，粼粼眨动波光，是我因你而幸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