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学东，原来没有这么体面的名字。

虽然，冯学东来到世间就披上了贫农的光荣身份，但是，他来的仍然有些不是时候。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就像伟大领袖毛主席填的词那样，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老林公社老林大队，纵然山高路远，自然灾害接着文革的大气候，该翻腾和震荡的，一样都没少。那时讲人多力量大，不兴搞啥计划生育。冯学东从娘胎里钻出来，就排行老五了。只有上边的姐姐哥哥还好，偏偏下有弟弟妹妹。冯学东听得懂人话的时候，晓得别人说五娃就是指他。父母起早摸黑披星戴月，忙了工分忙斗争，仍然解决不了全家人忍饥挨冻的窘况，自然就顾不上他冯五娃的死活了。三岁多了吧，大队要登记造册发口粮，也不知是五娃他老汉报错了，还是大队会计写错了，反正冯五娃在册名字叫冯五升了。冯学东说，可能是当时用升子量粮食，父亲想多要几升，大队会计却只能给五升，嘿嘿，升好嘛！冯学东还说，当年过完大食堂又遇天花病，眼看着自己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以及一个妹妹，相继永远喊不醒了，而自己内心不但没有悲痛，却生出了几丝幸运来，真是太坏了。

难怪在这样的环境下，才满六岁的冯五升，就敢跟着大人们，趁着月夜去围猎。人啸狗逐，翻山越岭……冯五升为此曾被刺猬扎过腿，还被一只逼急了的狐狸咬过。每回跑下来，惊累交瘁，也不过偶获一点儿小走兽，仍然没有几滴油星星打牙祭。

既然敢撵山，那就去参加队里的劳动吧。冯五升就这样跟着他父母，还有他的姐姐哥哥，种完洋芋点苞谷，割了麦穗插稻秧……从早至晚，由春到冬。管它牛皮菜，还是红苕藤，管它剐树皮，还是剜草根……总之，冯五升硬是顽强地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冯学东解释，崇拜伟大领袖毛主席啊，从小就看毛主席像，读毛主席语录，老家正屋神龛上，至今还供着毛主席的画像和瓷像呢！冯学东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好一阵才像忽然醒来似的，打了一个哈欠说，冯五升这名字多俗气，十升才一斗呢，我不又成了冯半斗？斗是个多音字，革命意志还是得坚定彻底嘛！

说了以上背景，现在切入正题。

冯学东说，八岁多那年秋天，将近傍晚，他蹲在屋檐下，看见他家的那只母猫，逮着一鼠陶陶然慢嚼。冯学东看得饥肠喧闹，清口水直冒……羡嘴似的表情，始终挂在他没几分血色的瘦脸上。那猫发现冯学东凑近身边，很不友好地朝他唬唬几声，见冯学东更加趋近，慌忙叼起半截老鼠逃之夭夭。冯学东坐在地上，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天无绝人之路，还能把一个属虎的男子汉饿得倒吗？！冯学东悄悄制作了一些工具，放在鼠辈容易出没的山洞口。冯学东说，他只逮山鼠，家鼠有猫，猫是家里一份子，人再饿，也绝不与猫争食。

大清早的，冯学东提回来十多只山鼠，自然遭到他老汉一顿教训。五娃你快把这东西甩开些，吃啥老鼠？想得出来，恶不恶心，中毒了咋块整？冯学东晓得队里有吃蘑菇死了的，还没听说有谁开先例吃过老鼠。猫没见毒死，冯学东犹豫片刻又给自己壮胆，管它呢？总比饿死强。冯学东磨磨蹭蹭，见挨不过父母押着出工，索性装起了肚子痛。冯学东他老汉边走边说，格老子的牛懒屎尿多，人懒过场多，就放你半天假吧。

冯学东待大人们都走了，赶紧把老鼠提到水沟边，剥皮去脏淘尽了，回来放点盐巴炖了小半锅。少顷，缕缕久违的肉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那只母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跟在冯学东脚边，媚态十足地喵喵叫着，见冯学东不理它，又将脑袋凑上来擦来抚去。冯学东终于动了侧隐之心，揭开锅盖将那半生不熟的老鼠，夹了一只扔向旁边，母猫立时转身，飞起一个凌空叼食，虽被烫得噢噢怪叫，但却舍不得丢下，一闪，便跑得无踪无影了。整进嘴里就不见了，哼……冯学东一边抱怨母猫，一边添柴催火。冯学东说，当时仿佛喉咙里伸出了无数只爪爪。在这种等待的煎熬下，冯学东估计鼠肉熟得差不多了，也没管它到底吃得吃不得，就闭上眼睛咬了一大口，有些膻，但毕竟是肉味道。要死，也得做个饱鬼，冯学东索性开怀下了两碗。那只母猫又来乞缠，冯学东铁了心肠想，再咋表演，我也不理。想是那么想，但冯学东终于没有拗过母猫的温柔和可怜，还是慷慨地给它倒了一碗。冯学东打着饱嗝，提心吊胆地过了大半天，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伸臂踢腿，浑身舒坦着呢。

从此，冯学东出工之余便去专心逮鼠。俗话说，这世上的事情，就怕专心致志。正所谓水滴石穿，铁棒成针。鼠性虽狡猾，但冯学东更聪明，躲藏逃遁，围追堵截，冯学东从中学到了许多技巧。两年多下来，冯学东能够爬在山岩边聆听到鼠类的声音，甚至弄懂了部分鼠语，老鼠跑在十米内，他闭眼凝神可断斤两，睁眼一瞟能定公母。

渐渐地，冯学东他老汉不仅再也没有反感他逮鼠，而且还由此敲打冯学东的兄弟姊妹说，看看五娃，不，学东，多聪明，你们要学着点。因为，冯学东干瘦的身体，开始结实地壮起来，更为吃惊的，是这个将近十岁才发萌的晚季生，竟然让他家祖坟冒青烟，两年连跳三级，破天荒地考上了初中。

冯学东读完初中，就被当时的政策定为了回乡知识青年。他脸朝黄土不到半年，老林公社按照上头要求，紧密锣鼓地展开了灭鼠活动。冯学东的逮鼠绝技，自然有了发扬光大之机，贫下中农很快将他推荐到公社工作。半年后，冯学东成了全县闻名的灭鼠能手，二十一次被大会邀去介绍经验、三十六次被外地请去现场指导。冯学东的作为，得到了上下公认。这年秋天，他幸运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走进了某省属农校读书。

冯学东那次喝了几杯酒后，有些豪情满怀地说，好运有时仿佛滚滚长江水，来势猛烈的挡也挡不住，当年他就像艘下江船，梦幻般地激流飞奔。毕业之际，恰逢国家刚好拨乱反正，幸运之神将他分配到毗邻县城。冯学东欣喜之余，常思这一切来得不易，简直可以说，是老鼠，将他这个山里娃变成了城里人，成就了他如今的辉煌。

冯学东打定主意，从今往后，一定要好好待鼠。

冯学东刚参工时，如同大姑娘初嫁，事事抢着干，却又缩手缩脚。领导们还真像好公婆，只把一些非常简单的小事情交给他做，半点儿也没有为难过他。冯学东慢慢悟出道道，这哪是爱护哟，分明是不相信他这个工农兵学员的能力。这样的日子，冯学东越来越觉得百无聊赖寂寞空虚。

某夜子时，冯学东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忽然，玻璃窗一响，蹦进一只足有三斤半的母硕鼠。冯学东一下子来了精神，猫腰屏息扑向窗台堵严退路，蹑手蹑脚理出一条有利追捕的线路……好几年没逮鼠了，一颗闲心禁不住怦怦直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猎物赶进了柜子里。累得直喘粗气的冯学东，顾不上稍事休息，马上赶制了一个铁笼子，将母硕鼠关了进去，冯学东打算要好好地将它供养起来。

想不到，这只老鼠，又给冯学东带来了好运。

这一天久雨放晴，天地阳春。冯学东觑见同事们少有的神神秘秘，以及欲盖弥彰的喜形于色。冯学东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直到快下班了，单位的郝大姐看见他仍在办公室，就说小冯你没去贺主任的寿？冯学东心里一冷，正不知如何回答。郝大姐说，我老妈住医院，我凑了份子，还向主任请了假的……郝大姐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关切地说，小冯呀，你还年轻，快去买点酒呀什么的，知道主任的家不？不晓得？家属院二单元三楼一号。

冯学东走进主任家门时，像刚刚跑过百米赛似的，涨红的一张汗脸，向主任鞠了一躬说，敬祝主任：洪福大寿，幸福吉祥，万事如意！主任很惊诧，边接礼物边拍着冯学东肩头说，同福同福，坐坐，快请坐。主任还将他引到其他客人面前，一一作了介绍。我就是这时候认识了冯学东，知道他与我是一个区的老乡。附带说一下，我长他几岁，在这个县的人民医院中医科工作。因为这份工作，全靠家父托他老战友也就是主任帮的忙，逢年过节，我得向主任表达一下心意。

还是回到正题。主任那天来了四桌客，假如放在而今，主任仍然没有退下来，肯定远不止四桌客，绝对不得请个厨师来家里办，一定会去体面的饭店，再不济，也得去像样的酒馆……这些高雅的场所，怎么会发生那样的怪事呢？因为假如不成立，所以才有这个故事版本的惟一存在。

话说那天席间杯盏正酣，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老鼠，撞得为首那席的菜碗油汤乱溅。这样的怪事，不说主任的面子，只道大家的心思，七嘴八舌还了得。主任掩饰地咳了一声，飞起一脚，把正在他脚边啃鲫鱼的大肥猫，踢出了丈多远。唉！主任沮丧地叹道，如今连猫儿也养尊处优，懒得捕鼠了，你们见过这样的怪事没有，瘟猫那晚居然与几只耗子一个盘子里共餐……主任拧紧眉头说，这耗子哪有不猖獗之理呢？

我有办法逮耗子，坐在我身边的冯学东冲口而出。

你有办法逮耗子？！大家十分惊奇地盯着他，好像在审视一个稀有的出土文物。

完了，我听到冯学东的轻声叹息。冯学东后来说，当时他心里深深痛悔，只怪那该死的酒，让他失了信义，面对道道目光，特别是主任的满脸疑惑，他被迫提起了当年勇。我也由此知道了冯学东的传奇人生。

冯学东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显得很虚弱的样子。大伙儿哈哈起哄，输你一个星期把主任家的耗子逮绝。主任也以期待的目光瞧着他。逮绝不敢说,但可以保证，主任家相当长时间，绝对不会来耗子！冯学东忽然来了劲头，站起身子，一仰脖子，干了杯中残酒……

这件事，当时权当酒场笑料，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老乡关系，冯学东没事就来找我玩。我也就零零星星地知道了他后来的故事。

冯学东说，从主任家回去之后，他徘徊了两个多小时，从不吸烟的他，把主任那天答谢的一包阿诗玛烟，一根一根全薰进嗓子眼了。

冯学东爱怜地取出母硕鼠，将一些黄豆，塞入老鼠肛门并用针线缝合。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非常内疚，甚至还流了几滴眼泪……但他顾不了这些，他必须在夜里赶到主任家逮鼠，否则明日将无颜上班。

主任一家人正欲入睡，见冯学东拎一大老鼠到来，的确大为惊愕。只见冯学东这里伸手敲敲、那里伏耳听听，然后放下细钢丝拴住的大老鼠。几分钟功夫，床下柜底就跑出了一只又一只耗子，在阵阵喊打的潮声中瞎奔乱窜。更令主任一家人大开眼界的，是拖着钢丝的大老鼠竟然疯狂地撕咬同类，最终战果达二十七只。冯学东收起母硕鼠，在一片赞扬和感谢声中离去。

刚转过墙角的冯学东，就发狂般地奔跑起来。他跑回家里，迅速拆掉鼠肛缝线，在那伤口涂上红药水，把些泄药拌入鼠食，见那鼠慢慢挤出发涨的黄豆，像没事似的嚼起食来，才忐忑不安地上床。这一夜，冯学东睡得很不踏实。

次日，主任自然将冯学东的一番功夫大加渲染，同事们这才开始对这个工农兵学员刮目相看。冯学东也就不得不走东家跑西宅，可怜那只母硕鼠，未经百战就累死沙场，把个冯学东伤心得瘦了一圈。人们还以为冯学东逮鼠太劳累，也就更加看重他。不知不觉，冯学东被人们越传越神。冯学东的本事，不仅只会逮鼠，而且还有不少难得的能力呢。

老鼠，让他再次成了名人。

这年底，冯学东被评为单位唯一的先进工作者，党支部也吸收他为预备党员，还当上了副科长。乖乖！春光一来，冯学东自然就倍受爱神亲睐，丘比特神箭射来射去，最终还是主任的二千斤，近水楼台射中了冯学东。

大约半年后，我去朝贺冯学东和主任二千金的婚喜。按当时的说法，冯学东好歹也叫乘龙快婿了，但我发现，冯学东的眼里，却未减去那抹淡淡的忧伤。据后来主任二千斤讲，新婚之夜的，哈包儿冯学东喝得大醉，躺在沙发上也不上床，嘴里还一个劲念叨，可怜我的神鼠啊……真是他妈个疯子！

婚后的冯学东，仍然经常被人家请去逮鼠。怪就怪在，他把逮到的老鼠，分大小公母地笼养起来。冯学东说，可以进一步观察鼠习。其实他的内心，我猜测，是他根本就不忍杀害这些带给他好运的鼠类。

主任二千斤起初觉得很好玩，渐渐就有些腻烦，特别当她知道世上一号病就是鼠疫的时候，简直就忍无可忍了。遗憾在于，主任二千斤哄劝哭闹等一系列武器，都无法轰倒冯学东的坚定思想，最终她抛下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就哭回了娘家。主任为此非常头疼，把冯学东找去狠狠地训了一通。冯学东申辩了两句，惹得主任更加气大，只好埋下脑袋，做出一副深刻忏悔、痛改前非的乖顺样子。主任知道他这个女婿表服里不服，装聋作哑在应付他，也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随便找个台阶下了。

主任告诉我这件事后，我专门找过冯学东。我把两杯茶水都劝淡了。冯学东才开口说，他痛恨自己再去逮鼠，但要他不再养鼠，真的剜心般难舍。他说他现在养鼠，已经不完全限于感情因素了，而是有了关于学术研究的发现，论文才筑起框架，还需要大量的观察数据……这个计划，才刚刚萌芽。冯学东还要我答应为他保密。我说那你也该告诉你妻子呀。冯学东说，我曾经说过的，遭到了她无情的嘲笑，她一直看不起我呢！我说那你向主任报告呀，冯学东说，也讲过的，他训我不务正业……我想，这档子事，谁说谁有理，清官都断不了的事，我算老几呢？恰好院里指派我马上去农村巡诊，我就与冯学东分别下乡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一直很内疚。很多年来，我时常望着窗外的江水涨落、柳叶青黄，在心里想，如果我当时能够及时把冯学东的想法，与主任家作一通报，大家坐下来，全面地沟通沟通思想，也许，就不会至今还留着心痛吧。

逮鼠高手冯学东的命运，像决堤似的，瞬间溃败得一塌糊涂。据说冯学东与主任家的冷战，很快升级为明火，不再逮鼠的冯学东，好比主任家那只被踢出丈多远的猫一样，被人淡忘和憎恨。后来一个传闻如寒风灌满县城，说冯学东染上了鼠疫，人们老远见了他就仓惶逃遁，曾经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争先恐后往医院跑。冯学东拿着离婚证刚回单位，就被一群捂着口罩的白大褂强行拉走了，一通祥细检查，除了神经有些衰弱，再无别的毛病。放回家的冯学东就大病临头了，因为他的二十七笼老鼠，正被那些白大褂垒在房前的空地上，单位的同事们围观在旁。冯学东冲上去，早被几双手死死攥住，任他胡乱挣扎厉声嚎叫，也无济无事。冯学东透过滂沱的泪眼，只见主任指挥一些人往鼠笼上浇汽油，然后主任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将烟头抛向了……轰的一声，冯学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令人们大感意外的是，伴随老鼠被焚的吱吱惨叫，冯学东忽然爆发出疹人的狂笑，疯一样挣脱束缚，扑向了熊熊燃烧的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