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畜牧局牛股长，半夜跑到客厅沙发上，翻了一夜的饺子。
清晨，牛股长被妻子疑惑的眼神盯着很不自在，一边抚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边轻描淡写地搪塞道，嘿嘿，茶喝多了，失眠呢。
牛股长撒了一个谎。他怕将真实缘由，对刚有身孕的妻子说。昨晚，在组织部工作的亲戚来电话，说已将他的扶贫申请送给了部长，还说部长当时很高兴，直夸年轻干部此举很好啊，值得肯定和鼓励嘛！牛股长听到这里，差点没握住听筒。亲戚接着说，你这一招，对升副局长大大有利呢。牛股长就这样睡不着了。
为求上进，牛股长晚到二十九岁才结婚。又拖了五年，还是妇产科医生严厉警告，牛股长才让妻子正式怀上身孕。在这样的关键时候，他却撇下妻子去下村，妻子会怎么想呢？
牛股长琢磨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了不让妻子动气的办法。他中午下班回到家里，就像个饱受委屈的孩子那样，可怜巴巴地对妻子说，能够得到组织上考察，那是多么的不容易……眼睛这种景况，我是多么的担心你……要不，我们放弃吧！哪知道他的妻子并没有抱怨，反而笑着说，这是好事嘛，你就别皱着苦瓜脸，放心去吧，我叫么妹来照顾好了。
轻装上阵的牛股长，次早就搭乘班车，向岩岭乡高坪村进发。他这是第三次去全县这个最边远最贫穷的地方，前两次是随过去的局长而今的副县长一路。那时候，到乡上只有一条勉强通拖拉机的机耕道，乡上走村里要爬涉半天山坡。如今，汽车可以开到乡上了，可惜去村子，仍然得走半天山路。副县长那时忘命工作的精神，以及工作方法的精当，在牛股长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所以，牛股长在岩岭乡下车后，没有惊动乡上的头头脑脑，就径直背起背包上了路。典型典型，一抓就灵，不抓典型，等于白整。牛股长信心百倍地仰望远山上的高坪村。
二
村支书兼村主任李来福，对牛股长的到来，既激动又惶恐。你牛领导，放着城里的清福不享，跑到老山上来帮贫扶困，确实令我们全村群众感动，请再干了这一杯！
李、李、李书记，我、我实在，不能喝了。牛股长盛情难却地推谢道。
李支书看牛股长喝得差不多了，像吹闲壳子似的，随便问道，牛领导，您这次要扎多久呢？到、到年底？除了扶贫，还搞不搞……其他的工作？
牛股长从李支书这吞吞吐吐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早就知道这李村官，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猫腻，当年他就按局长指示，处理过几封反映李支书的群众来信。牛股长心思，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这哪是他能管得了的呢？何况这次来，还得仰仗他李书记呢！想到这里，牛股长也就像蜻蜓点水似的说，李书记您、尽管放心，我就、只搞扶贫，不管、别的事情。
牛股长分别拜访了村上的其他领导，并深入一些贫困户拉起家常。山里农民很少见这架式，自然就特别的欢呼雀跃，难得的好领导，真是我们乡下人的福气啊！牛股长飘在一片颂扬声里，内心非常惬意，老山上的群众才真是纯朴可爱哟！他在心里说，只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一切从群众中来，就一定能办成大事；可惜这回时间太有限，无暇顾及到这么多群众，只能抓抓群众代表了，村领导自然是一方代表了，再找几户穷的群众凑上，突出抓好这些农户，适当兼顾一般，肯定能出成果；在扶贫投入上，不能光给钱，也不能不给钱，上次跟局长来送温暖，拿到票子的几个人，欢天喜地跑去乡场下馆子，恰好被后来去吃饭的局长碰见，当时局长只是皱了一下眉，就举起酒杯说，老乡们辛苦了！结果局长后来升副县长票数最多，民意无价啊！给物给什么呢？急人之所急，只有雪中送炭、渴时给水才起作用，眼下大春备耕在即，好多家没有耕牛，就先找几头牛来给重点户，再运点化肥撒撒其他户……牛股长悄悄地笑了。
隔天晌午，乡上张书记、王乡长等一干领导，在装璜最新的佳肴酒庄，接待了牛股长和李支书。几杯酒一吞，张书记就明白了牛股长下来帮扶的真实意图，牛股长您这是下来镀金啊！请您放一百个心，我们一定做好配合工作，到时您可要多多关照喏！感谢感谢，一定一定，牛股长又将杯子来了个底朝天。王乡长接着拿起酒瓶，请，请，请！一桌十多个人，都要加深感情，你敬我爱，礼尚往来，把个牛股长醉得哟，简直不知道怎么走出了酒庄，又如何爬上了半山腰。初夏的凉风一吹，牛股长打了一个冷噤，再也无力在李支书前面撑起形象了，一胃囊的不合时宜，稀里哗啦地倾吐在草丛里。李支书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嘴里一个劲安慰道，吐了就好，吐了就好！心想你老弟如果不吐，上次喝酒就在骗我，眼下你这尊神需要我，唯愿你以后记得，然后在牛股长痛苦的呻吟和连声感谢下，扶起他踉踉跄跄上了路，最后索性弯下腰杆，背起了醉麻麻的牛股长。
牛股长在朦朦胧胧的昏睡中，感觉李支书像亲兄弟似的，好些农民围着他，七嘴八舌，想方设法，跑来跑去，忙这忙那……牛股长禁不住热泪盈眶，想到自己这次下村，不过是走走形式，未得任何恩惠的老百姓，却待他这样好，哪里去找这样的真情啊！牛股长深深痛悔，当初那些想法，真是肮脏透顶了……等身体恢复了，管他官不官的，一定要知恩报恩，老老实实的，给这些父老乡亲办几件实事。
三
酒醒过来的牛股长，说干就干。他叫上李支书，一道去县城。目的就一个，向有关部门领导汇报工作、请求支持。在班车上，恰好遇到同往县上开会的张书记和王乡长。摆谈中，牛股长对他们说，别小看这汇报工作，里边大有学问，关键在于听取汇报的领导呢……有的爱看文字材料，有的喜听口头说道；有的要在办公室，有的得到餐桌上或者麻桌上，还有的只能去家里甚至发廊里；领导们大都管辖宽事情多，不想方设法，怎么挤得进去呢？领导不了解你，谈何容易支持你？！张书记等都点头称是，说牛股长硬是概括到眼子上了。哪里哪里，牛股长谦虚之后又正色道，的确，跑项目是跑，而不是走；争资金是争，绝不是等。可惜这回带的票儿太少了，王乡长叹息说。没关系，我早已想好了，回家找老婆要点，你们在县委招待所等我。好，张书记笑道，分开了这些天，你也该安慰安慰兄弟妹了。
牛股长一晃眼功夫就到了县委招待所。张书记大感诧异，这么快的速度，钱没拿来？牛股长一脸神气，老婆进货去了，我拿了存折来呢。张书记接过递来的红本本一翻，见余额有一万多，嗬！够了够了，我们先借，等小春收了就还。还啥还，牛股长说，老婆摆的批发摊摊效益不错，这点钱就算我个人送给老百姓的。那咋个要得哟！您牛股长硬是我们的……菩萨啊！张书记他们感激不尽。
三天之后，牛股长他们圆满达到了目的。张书记坐在拉化肥的货车驾驶室里非常高兴，这牛老弟还真有几刷子，带我们这一跑就是比过去好，有关领导表态一定尽快解决贴息扶贫贷款二十万元、财政扶贫资金和以工代赈资金各五万元，三十万元啊，创造了历史最高纪录；不仅如此，还有南山牧场便宜卖了十头黄牛；县复合肥厂赊销了十五吨肥料；县广播电视台答应下来搞个专题片。这牛老弟确实是块料，捐了一万多块钱不说，几天来与我们一道摸爬滚打，硬是没有回得成家，事情办完了，叫他在家休息几天等兄弟妹儿回来亲热亲热，他非要押送黄牛和我们一路走。想到这里，张书记对身边的王乡长说，回去搞个牛股长的事迹材料，抓紧报到县委组织部。
接下来几天，高坪村的农民，像过年似的兴高采烈。牛股长的心里，也仿佛灌蜜那般快乐。全村一百五十六户都分到了化肥。牛股长从每张面孔上看到的，都是兴奋、满足和感激，特别是牵到黄牛的户（可惜张书记拉了四头去搞点），那个喜悦劲，简直溢出了发梢。幸福的热泪，伴随串串感谢的话语，在牛股长面前，淌了一地。
四
张书记陪同县广播电视台记者下来那天，牛股长正在大田里插秧。张书记站在田埂上高兴地叫道，牛股长快上来，县上的记者要采访您呢！牛股长伸展腰杆，左手仍捏着一把待插的秧苗，水滴滴的右手连连摇晃道，张书记，别别别，别采访我，我做得很不够呢，还是多问问乡亲们吧！同在田里插秧的几个农民齐声道，牛股长真是个好领导啊……敏锐的记者马上把镜头对准了他们，然后偷偷摄录了牛股长几个特写动作。
行动渐渐不便的牛股长之妻，这天终于在电视上见到了丈夫。当时她看到笔直的几排绿苗，如精美的诗行铺满了荧屏，丈夫蜷曲着身子在插秧……还没能多看几眼，镜头一闪，丈夫佝偻着瘦腰像一支弓，大弓后面一串小弓，弦是绷在弓肩上的几根粗绳，绳的那头缓缓蠕动着像座山似的石碾……镜头又一闪，啊----她禁不住惊叫起来，原来丈夫瘦腰上悬一根纤绳，正吊在高崖间抡起大锤打钢钻……画外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嘿佐嘿佐的吆喝声，震醒了她几乎麻木的神经。电视上许多穿著破旧的农民，在称赞她的丈夫，最后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后来才知道这位是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对漂亮的女记者说，牛民生同志主动下到最边远的特困村去蹲点扶贫，并捐赠一万二千元人民币用于帮贫济困，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全县干部学习！
什么，一万二千块？牛股长的妻子慌忙奔向保险柜，庚即便大吼了一声，牛民生……
牛股长没有想到，妻子都腆着微凸的肚子了，还既坐班车又爬山的，来到高坪村看他。要不是有乡亲们在场，牛股长真想扑上去，把妻子抱进怀来，在那红朴朴的脸上，重重地亲上一口。
乡亲们还真没去管牛股长的心理活动。十来个女同志，仿佛迎接新媳妇回娘家那般，把个牛股长妻子团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闹林似的……这边一声热茶来了，那边一声洗脸水来了。盆是没用过的新盆，盆里的毛巾，是刚从厢底翻出来才开折的。脸才洗到一半，有人又高叫道，樱桃来了，树上才摘的。
牛股长在旁边搓着双手，嘿嘿傻笑，看着妻子融化在乡亲们的热情里，眼泪都快出来了……
终于，只剩牛股长夫妻俩了。
牛股长连门也没掩就奔过去，跪倒在妻子脚下。牛股长妻子心想，又来这一套，看你如何解释？哪料牛股长却将耳朵贴在妻子肚皮上，轻轻说，乖乖，让爸爸听听！然后抬起头来说，嘿嘿，乖乖踢了我一脚呢！忽然发现妻子面露愠容，赶忙站起身子扶着妻子手臂说，对不起，我忘了感谢和问候乖乖的妈了！边说边将嘴巴凑了上去。
牛股长妻子本来准备兴师问罪的。却不料，先前被乡亲们一通感动，现在又被几分可怜几分可爱的丈夫弄得乱了方寸，不知不觉地半闭了眼睛，任由丈夫的舌头，在自己嘴里搅动……停，停，容我透口气来，别把乖乖憋着了！牛股长妻子偏开嘴儿说。
两天后，牛股长妻子在回城的乡车站，对送别的丈夫说，乖乖他爸，乡亲们太好了，那钱送给他们用，值得啊！你好好干，干出成绩再回来。
五
这年底，牛股长接到单位通知速回县城。他突然间没有了那种格外兴奋的感觉，特别是当他悄悄背起背包准备离开时，闻迅赶来的农民，提着各种土特产非要表示谢意，多好的乡亲们啊！牛股长在寒风吹动的飞雪天里，也禁不住热泪涟涟……他大声哽咽道，乡亲们，我牛民生深深感谢你们，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但礼物我绝对不收，请理解我是共产党员，为你们办事是应该的。围着的农民仍不肯散去，最后还是李支书劝说，才同意让几个代表送一程。结果这一程就到了乡车站，乡上张书记等领导早已候在那里，免不了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牛股长好不容易才在热血沸腾中，坐上了返城班车。
但迎接牛股长的，不是县委组织部领导找谈话，而是县反贪局的同志，叫去回答涉嫌贿赂某部门负责人的问题。反贪局的同志工作很认真，反反复复查了一个多月，甚至几次去了岩岭乡高坪村，也找不到什么上线的问题，最后只好作罢。可是这一折腾，单位唯一的副局长缺额，已从外面调来补上了。
天气渐渐从冰冻的缝隙里，渗出了丝丝暖意来。牛股长脱掉厚重的冬装，觉得这一切像悠悠梦幻似的。他虽然仍旧笑容可掬地继续着每天的按时上下班，但中途人们都发现，他总要接听几个电话，不是跑出去接待数不完的农村亲戚，就是忙回家抱他那刚满一百天的儿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