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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打虎英雄     ★★★★
打 虎 英 雄----旧作修改
作者:zyou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6-10 8:45:09

 

 

 

啥,哪个昨夜打死了一只老虎?伍松,鹰背梁那个光棍贫农?!

老林公社老林大队开锅似的沸腾了。人们惊奇地奔走相告,齐刷刷地涌向了鹰背梁上伍家草屋。想不到呢,大办钢铁把这山山岭岭,都差不多剃成和尚头了,居然还有老虎。更想不到啊,几年前横行霸道的林中兽王,竟然就这般沦落平阳,被伍松那小子拣了便宜。

只一袋烟功夫,黑压压的人群,就把个伍家草屋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努力地踮高脚尖,伸长了脖子,一阵挤一阵叫,闹嚷嚷的一潮一潮,像劲风刮起的麦浪。

最先来的、胆子大的、力气猛的那些人,兴奋地抢占到屋檐下,近水楼台般的围了,仰望着房柱上倒悬的死虎。那虎微闭着双眼,眼角还粘着豌豆大的眼屎,像仍然沉浸在晨梦里似的。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哈家伙,忽然在柱后猛推了一把虎身。就听得一声惊叫,人群哗地一下四散逃窜……还真是虎死不倒威呢。

回来,快回来,怕个铲铲呀……闪开几步又踅回死虎旁边的伍松,边大声招呼边无畏地拍打着死虎,向转回来的人们,眉飞色舞地述说着打虎经过。原来,伍松昨夜参加大队的青年突击队炼钢赛,因为得了冠军被奖励了十个工分,所以回家路上格外兴奋。在午夜朦胧的月光下,他吼着壮胆的山歌,一直跑到老鹰岩那株杈杈树下,才累得一屁股仰在地上喘粗气。可气还未歇两口,就被一股猛烈的腥骚味吹打到了脸上……我向上一望,哎——呀,格杂的先人板板哟!此时,伍松仍然心有余悸地惊叫了一声,接着说道,真是吓煞我也,一只老虎,就是这只老虎,正扑在我身后树桠上呢。轰隆隆的啸叫,从它那血盆大口里喷射出来,震得我的耳朵,仿佛成了摆设。臭哄哄的涎水,顺着我额头滴落下来,像每回炼完钢后冲热水澡似的,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睛……格杂的,为必然我伍松二十八年才长成的百多斤皮肉,就这样做了老虎的夜消?景阳岗那个武松能把老虎打死,我这个伍松就不敢了?横竖一拼吧!我咬牙往地上一梭,旁里一窜,摸了一把脸上,咳……伍松喉头像堵着东西了。

然后呢?性急的催道。快说后来咋块了?更多的人嚷道。伍松终于又缓过劲了,说,我摸了一把脸,才把眼睛揩清亮了,格杂的,真是天助我也,这只倒霉的老虎,被树桠杈夹紧了,前爪抓空后爪无着,正瞎弹乱舞呢……我就用这根随身带着的扁担,三下五除二,便超度它去重新投胎了。伍松说到这里,也许是太激动的缘故,样子显得有些虚脱。

真不简单,太了不起啦!人们异口同声地朝伍松赞颂道。这时,大队小学唯一的张老师,排开条条手臂,挤到伍松面前,像品鉴稀世珍宝那样,围着贫农伍松转了两圈,然后朝众人扯起嘶哑的嗓音,夫天降大福于老林,伍贤侄真乃盛世之英雄也,昔梁山好汉武二,若非大醉,岂敢独闯景阳岗乎——一通之乎也者,把一大片脑袋瓜,牵扯得摇晃起来。

快闪开,闪开些,吴书记来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众人哗地一下,让开了一条通道。一位身披黄军装、嘴叼烟斗的红脸汉子,像爬涉了很远的山路那般,疲倦地缓缓步向了屋檐下。

伍松迎着朝自己走近的吴书记,显得很意外地怔了怔,张了张嘴,也未发出声来。张老师早已刹住话头,露出一脸谦恭的笑,边往台下走边说,吴书记您好啊!吴书记像没看见张老师似的,径直对着伍松走过去,那只烟斗移到嘴角,呵呵笑着抱拳一拱,晃了晃拳头,挤出一句话说,恭喜你呀伍老弟!把个贫农伍松,惊乍得脸红耳白手足无措。

吴书记转身取下烟斗,在另一只手板上磕了磕,然后抬眼扫视了一下人群,清了清嗓子道,乡亲们,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我们老林大队的形势一派大好。贫农兄弟伍松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打死了这只大老虎,是我们老林大队的伟大胜利!为了庆祝这个伟大胜利,现在我宣布,给打虎英雄伍松老弟,奖励两百块钱……嗬!一年多的工分啊!大伙儿一片唏嘘。吵啥吵,就见吴书记,那张红脸一黑道,现在,去几个人到大队部,领两百斤米和五十斤酒来;再去养猪场,牵两头猪宰了。就借伍老弟这院坝,砌灶搭桌,该炒的炒,该炖的炖……让大伙儿都油一下嘴巴,喝几口虎骨酒和虎肉汤吧。

哗——黑压压的人群,爆起一片掌声,惊飞了几只在草屋上觅食的野鸟。

伍家草屋这一天的火热际遇,是贫农伍松多年来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全大队六百多人,无论男女老少,一直闹腾到月斜星稀。把个贫农伍松,朝贺得晕晕糊糊云里雾里。

 

 

这吴书记今天哪根筋转善了?他不仅显得和蔼可亲,而且特别对贫农伍松关心有加。张老师像不认识吴书记似的,睁大了懵懂的眼睛,去望吴书记。还没找到丁点儿答案,就被吴书记一个哈哈大笑撞过来。张老师感觉自己像被人逮住的小偷,又像忽然受到宠爱的孩子,轻飘飘的身子,不晓得撂在哪里才合适。

张老师哪里读得透吴书记的心事呢?吴书记的心里,一直拨着小九九呢。吴书记一万个没想到,自己和保管员的那事,昨夜会被光棍伍松撞见。要知道,保管员的大伯,是公社粮站的副站长;而保管员的未婚夫,还在部队当兵,并且还是个什么副营长啊……不把个伍松的嘴封死,哪里还有活路走哟。

酒喝到傍晚时分,吴书记发现张老师,还在研究似的看他。这一看不打紧,吴书记马上有了主意。他哈哈笑着,把张老师叫到跟前,乜着醉眼道,张老夫子,你老婆走后,这些年过得还好吧?你那么女子,还没找婆家吧?张老师一口菜来不及吞,只一个劲摇晃着脑袋。吴书记也不等他答话,就抢先说,那我,就给你定了。不行哟!吴书记,张老师伸了伸脖子,慌忙说道,么女子早在半年前,就跟大坝公社茅草坪大队……定亲了。啥?吴书记眼一瞪,老夫子,我劝你还是把那亲退了,我们老林大队要战天斗地,哪能随便放走劳动力呢?我看啊,就你们俩爷子,你么女子,走远了也不方便,嫁给这伍松老弟,就很不错嘛……张老师那张脸更加紫了,低了头嗫嚅道,那就,全凭您吴书记,作主吧。
   
吴书记说话,真是字字句句都管用。

不出半个月,好事再次降临到贫农伍松身上。将满二十岁的张家么女子,穿一身红鲜鲜的衣服,在欢快的唢呐声里,被一大群人拥进了伍松家里。幸运的伍家草屋,再度热闹非凡。贫农伍松,再度高兴得晕晕糊糊,毕竟可以从此告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寂寞日子了。

洞房直闹到子夜时分,大伙儿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吴书记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伍松拿着两百块钱、两个猪肘子、两根虎腿骨作为媒礼送给他,吴书记也没客气就笑纳了。吴书记腾出一只手来,拍着伍松的肩头,打着酒呃玩笑道,伍老弟,你快些去吧,那可不是打老虎,你要悠着点,慢慢来哟,哈,哈哈。

伍松返身急忙关紧门栓,像参加炼钢赛似的,麻利地冲到床边。张家么女子埋着头儿,羞答答的坐在床沿上,一双手儿,胡乱地揉搓着衣角。伍松冲到她跟前,却像筛糠似的,站不稳当,直到张家么女子抬起头来,睃了他一眼,伍松才颤颤惊惊地伸出双手来,把张家么女子的脸庞捧了。昏黄的煤油灯下,张家么女子双目微阖,身子抖抖索索,一张脸蛋,恰似那熟透的柿子。伍松脑壳里不觉轰轰烈烈起来,一把紧紧地将她攥进怀里,三两下褪尽了多余的穿戴,连鞋袜也没有来得及找到空余的手脱去,就搂着即将成为妻子的张家么女子,排山倒海般地滚到了铺里。

在木床吱吱嘎嘎和床上啊啊嗬嗬的合奏乐里,伍松仿佛又回到了打虎的那个月夜。当晚他路过大队保管室门窗前,被里面一阵响动拉住了脚步。他以为有贼,便轻轻攀上天窗,伸展脑袋往里一瞧,就见赤身裸体的吴书记,正抱着一丝不挂的女保管,做那苟且之事,吭唷吭唷,哼哼呀呀……把个尚不知个中滋味的伍松,搅得浑身热血奔窜,喉头像堵塞了一团乱麻,憋得啊的一声怪叫,惊慌了屋里那对野鸳鸯。 

 

    伍松从温柔梦中悠悠醒转,就听见寒冷的西北风,像万千刀刃似的刮了过来。
   
伍松的老丈人张老师,这天接待吴书记陪来的公社教育检查团。一场酒后,第二天早晨,在自家床上,不知何时脑溢血,身子都僵硬了。
   
伍松夫妻的悲痛,还没捱过祭二七,在大队小学坑坑洼洼的操场上,迎来了小四清如火如荼的群众大会。新来的小四清工作队长,宣读了一份名单,有十几个人,伍松也在其中,叫马上到公社去参加什么学习班。
   
伍松妻子在家苦等了十多天,仍不见自己的男人回家,她想跑到公社去看看究竟,又请不到假,只好把一双刚做的布鞋,孝敬了吴书记。吴书记接过布鞋,睁着一双灯泡眼,把厚裹棉袄仍耸起胸脯的伍松妻子,刺得埋下了脑袋,才答应立马到公社去问一下。
   
这天傍晚,吴书记披着一身风雪,来到了伍家草屋。哎呀,我的兄弟妹子哟!伍老弟犯大事了——吴书记痛心疾首悲天悯地的样子,早把伍松妻子吓得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吴书记一把将她搂着扶起来,轻轻柔柔的宽慰道,兄弟妹子哟,你别急啊,千万别着急啊,天大的事,还有你吴大哥在嘛!
   
快过年了,公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参加的批斗大会。伍松妻子,也来到了会场。半个月前,公社和大队来了几个武大三粗的人,领头的就是那个什么工作队长,他们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从屋角挖出了几坨生铁疙瘩,还抄走了那张余威犹存的虎皮。
   
隔着人山人海,伍松妻子远远看见,自己男人的胸前,挂了一块大牌子。她还没有来得及挤到跟前看个明白,就听见绑在会场两边松树上的大喇叭,像被人卡紧了脖子似的尖叫道:查流氓犯、盗窃犯伍松,多次夜里从天窗爬进女青年李××寝室耍流氓……盗窃集体财产……判处流氓犯、盗窃犯伍松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她想起吴书记那天夜里爬在她身上说的,要不是我出面帮你狠心忙,你男人起码得劳改十年。
   
伍松被押走的前夜,终于能透过一个巴掌大的窗口,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妻子。伍松忍不住也哭了,哽哽咽咽地说,我真的没有耍流氓,真的,不骗你,更没有去偷集体财产……他们往死里打我,逼我承认呀!格杂的,狗日的杂种,栽赃我……你不要问是哪个杂种,我们惹不起啊……只是害苦你了,唉!我这一去也不知是死是活……有一件事我瞒了你,那就是,那老虎,不是我打死的,是它自己,扑在树桠杈间,被一截树杈刺进了心脏……我哪是什么英雄哟,连你都保护不了,我猪狗不如啊,对不起你呀!你、你,还是寻个好人,嫁了吧!
   
不,不,你别说了……伍松妻子泣不成声,我相信你,相信你是最好的好人,最好的英雄。你要坚强些,千万要保重身体,我,一定等你出来……
   
到时间了,快走快走。幽深的过道上,传来了凶煞煞的吼叫。
   
伍松看见两个恶霸霸的民兵,架着自己妻子狠劲往外拖,妻子踉踉跄跄地倒退着,那撕肝裂肺的惨叫,并着乱蹬瞎舞的手脚,以及渐渐远去的无助而绝望的眼神,犹如万千利箭,扎向伍松快要爆炸的心……他仿佛看到自家养的那对小鸡,被凌空直下的老鹰叼走一只,另一只在援救不了同伴之后,毫不畏缩地撞向了一块岩石。 

 

    隔天晌午,吴书记风风火火找到伍松妻子,十分悲痛地说,我的兄弟妹子哟,我伍老弟他、他、他昨夜畏罪自杀了,尸体已经送、送、送去火葬场了。可怜啊!我伍老弟他、他、他不知为何想不开,连、连、连脑浆都碰出来了。你、你、你有孕在身,千万不要呕气啊!等过了这阵子,你吴大哥再给你找个好人家。吴书记说着就将手伸了过去。
   
伍松妻子呆怔怔地靠在门口,木然地盯着吴书记,好像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忽然,伍松妻子仿佛看见一条大蛇吐着毒信,朝自己脸上扑了过来,她本能地两眼一瞪,一爪抓住那毒蛇的七寸,拼了命张大嘴巴狠力咬去。
   
啊——你、你、你快、快、快松开,她妈的疯狗,哎哟——痛死老子了,你她妈的,硬是疯了。吴书记好不容易把手拔出来,惊见伍松妻子披散了头发,张开一双发抖的手,嘴边流着鲜血,半张着嘴唇,嘿嘿哈哈地嚼着两截手指头,一步步朝自己逼过来,那样子,活像一个凶神恶煞。吴书记再也顾不得失去手指的疼痛,像丧家犬似的,仓皇逃出了伍家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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