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突然一阵乒乒乓乓,鸡在惊鸣狗在嘶吠……
滚出去,你这老不死的东西……隔壁马大嫂又在例行耍泼发悍了。
我知道,在这个美好的清晨,我所潜心背诵的课文,又被她不堪入耳的辱骂溅脏了。我习惯地赶紧扑到床边,从破了几个小洞的被褥里,扯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老实说,自从这个鬼婆娘嫁给堂哥以来,我可怜的被褥,都不知不觉变轻了啊!
这马大嫂啊,也不知是哪根筋让厉鬼给缠上了?早先做姑娘时到堂哥家里来,那个柔脸儿,那个俏样儿,那个勤劲儿,那个孝道儿……不光是邻里老年人夸中年人妒,就连我这个在老林村惟一响当当的初中生,也曾在梦里,会过她好几回呢。
可惜,她才正式成为我堂嫂不出两月,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张马脸,像好多天没洗过似的;黑麻麻的衣服,像裹在树桩上的蓑草;动辄吆五喝六,吓得鸡飞狗跳猫窜墙,活脱脱一个阎惜婆转世。可恨我那窝囊的堂哥,没有宋大官人的胆略,只会可怜巴巴的,陪着我那伯父伯母,哀声叹气地抹眼眶。
这马大嫂开始发刁的时候,左邻右舍去了很多人,那天我刚好放学回来也跑去了。嘿嘿,马大嫂正跟我堂哥在摔跤呢,彼此狠劲地揪着对方,像两只缠斗正酣的板角羊……据说是马大嫂在晒铺草时,翻到了姓李的姑娘以前写给我堂哥的情书。
我扫了一眼围观他俩的人圈,大都像看戏似的品着滋味。我浑身血涌大喊道,哥、嫂,你们快松手!可他俩根本没把我这初中生放在眼里,依然胶粘似的拱着。我冲了上去,朝我堂哥的屁股踢了一脚,只换回了他滚一边玩去的怒嚷。
我转身瞪着人群,就有几个青壮劳力附合上来拉他俩,却见我的堂嫂疯了似的猛力推开堂哥,手脚并用地瞎打乱踢,鼓起眼睛大骂道,他妈的,自家的锅儿各自铲,哪个卵子胀得不消化?姑奶奶翻脸不认人哈。
疯了,疯了,这婆娘在扯鬼疯了……劝解的、看热闹的,都悻悻然离去了。我的心里堵得难受,急忙逃回屋里,猛灌了一瓢凉水。那天晚上,我再也没有梦着堂嫂了。
自此以后,隔壁总在不时地爆发战争。不管马大嫂闹得人仰马翻,还是天昏地暗,却再也没有哪个人,愿去自讨没趣了。只是苦了读书的我啊,让我不能顺畅地背诵一篇课文。偶尔,我不得不丢下书本,由着心血潮动冲过去,可脚尚未迈出大门,父母就会在身后大喝一声,去讨狗屎吃吗?
我无可奈何地回头扫了父母一眼,又把脑袋转过去,透过大门占据我眼帘的,是我的伯父伯母蹲在他们门边哀哀地泣着,原来伯父伯母被分出来了。这鬼婆娘也做得太过分了,我在心里骂道,这个坏女人,对我堂哥怎么样我管不着,可不能对我伯父伯母无礼吧!
二
那些天,我在课堂上没有听清楚老师都讲了些啥。我一心在作业本背面,反复设计着各种方案,我要让姓马的鬼婆娘,知道什么叫后悔。做这件事情,我不想请教任何人,不仅在于不愿连累别人,而且我相信自己具有这样的智商。
回到家里,我就开始了一个又一个方案的实践检验。老师讲过,实践出真知,我相信我的方案能够不断完善,目标就是让姓马的鬼婆娘,重新回到我喜欢的那个堂嫂身上去。
我开始有意识地接近和讨好姓马的,目的是弄清她的生活轨迹,我要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落入我的包围圈。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学校放十天农忙假,我回家路上运气特别好,还没有进村口就捡了一挑狗屎。路过村上的代销店,我堂哥叫住我,说把这瓶酒给你嫂拿回去,我还要去办事,叫她晚饭别等我。你说这姓马的烦不烦,堂哥一家人都不喝酒,偏偏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要整这壶尿水。
我接过酒来掂在手里晃了几晃,我说堂哥你没往这里乱加啥吧,别害你弟娃哈!堂哥黑了脸道,我自己拿回去算了,小精怪。别别别,说着玩的,我急忙跑了。
这天晚上我吃过饭就在煤油灯下装模作样做作业,耳朵却竖在隔壁,心思姓马的可能喝过那尿水了吧!哈哈哈,我差点笑出了声。
么弟你来,嫂问你个事,姓马的不知何时站在我后边,吓了我一身冷汗。我稳稳神若无其事道,啥事你讲,别猛不丁的吓我哈!哪知她一把将我拉起来,到我家去说,作业过会再做。母亲说你堂嫂叫你去就去嘛。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她家。
你还没吃饭?我见桌上摆着菜,重要的是那瓶酒仍然未动,就关切地问姓马的。你哥还没回来,我在等他呢,他没有给你说忙什么事去了吗?姓马的边让我坐下边问。哦,就这事嗦,他说村里水轮机坏了,村长叫他到区上请啥技术员去,说不定今晚回来不了啦,哥不在家你就吃不下去了嗦!
说得哟,嫂是担心你哥又不做正事哈,来来来,我们吃!姓马的拉住我胳膊就往饭桌边推。吃过了吃过了早吃过了,我使劲推辞道。
你不陪我吃我就不吃,姓马的嘟起嘴来。凭心而论,姓马的在这个时候,煤油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还真有几分俏丽。还是放弃吧,一个声音响在脑子里;别像猪八戒似的见不得女人,另一声雷鸣轰在心坎上。好吧,可我只能吃半碗哈,不然晚上睡不着呢。
陪嫂喝杯酒哈,你不喝我也不喝,姓马的斟了两杯看着我。完了完了,这鬼婆娘疑心我啦!看来推是推不掉了,只好豁出去了,我平静地说,从未喝过酒,怕父母打我,还要读书呢,但为了嫂你高兴,我就只喝一小杯哈。
这酒是咋整的哟,怎么这味儿?姓马的皱了皱眉头,还是把一杯酒吞下了肚。我让嘴唇挨了挨杯沿,趁她吞酒的功夫赶紧往地下倾了一半,咂巴着嘴一阵猛咳道,啊,啊,好辣好辣!并马上给她倒满一杯,嫂,感谢你关心弟娃,敬你!
三
兵书曰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虽然我回家吃了黄连素,但当晚我还是跑了三回茅房。所幸每回我都透过墙缝看到姓马的那张痛苦的脸,没想到她还在墙那边说,嫂对不起你啊,菜没整好,让你也跟着受罪了。
天将亮时,我终于在墙这边听到她一声有气无力的惊叫,妈也……蛇……蛇啊……别咬我哟。不用看,我就知道那一定是我的第二步谋略应验了。忍不住我还是把眼睛凑近墙缝,可怜那姓马的,几乎是光着半个屁股在地上爬动啊。她哪里晓得,缠在柱椽上那根硕长的乌梢蛇,虽然鼓起眼睛吐着红信,却是拔了毒牙而且此刻也窜不出身子呢。
我再次悄悄遛过去,快速扯掉束缚那蛇的透明胶带,把这个将换几本书的凉软动物,绾在手里装进布袋。姓马的不晓得我的手段,只有乡收购站那个老头,才知道我上小四那年就开始给他卖蛇了。
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走到隔壁把门拍得鼓响,嫂,我来看看你。堂哥还没有回家,这巴豆果真厉害,姓马的软塌塌地打开门,又转身倒回了床上,才一个晚上呢,就好像瘦了一大圈。
在我端水给她喂止泻药时,她半睁的眼睛虽然惊甫未定地充满了感激,但仍旧不减倔强的冥顽之光。书上说的没有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我转身给她熬稀粥,忽然我也惊叫一声,娘啊……蛇哟!我用一根柴棍,将那黑绳子似的东西挑起来,往空中一抛。伴随那东西坠倒在姓马的床顶,妈也----就见她一滚,就奔到我身边惶恐地攥紧了我。老实说,这是我梦遗以来,第一次抱真实的女人,何况是我曾经梦过的堂嫂呢,心里头怪不是个滋味的。我颤抖地拍拍她,然后把她按坐在板墩上,开始英雄地挥舞起木棍。那蛇在屋里东窜西蹦,最终逃出了家门。当然那半瓶没喝完的酒,也被我趁机扫飞在地而被土地爷爷喝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给嫂子道歉,一边在心里向土地爷爷赔罪。我相信土地爷爷有法术,是不会拉肚子的。
我把村上的赤脚医生给她请来,自然这医生得了我好处也就乐意配合。医生处方时,堂哥回来了。姓马的一下扑进堂哥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只松松的拳头,机械似的抓打着堂哥。我和医生相视而觑。
赤脚医生天天在来,可那眉头却越锁越紧。不到一周,姓马的就只剩静卧床上的份了。医生双手一摊对堂哥说,还是来点阴的吧。啥叫阴的?就是请个神婆来收拾收拾。堂哥就叫我去帮他请吴神婆。
四
一路上,这吴神婆对我探这问那,我说你不是会算吗?她讨好地笑道,算的哪里比得上真的呢?我给你买个作业本吧。我盯了她一阵说,不,除非你送我一支钢笔还差不多。经过村代销店,她真的给我买了支英雄牌钢笔,我也就向她售了一些紧要信息。
吴神婆在堂哥家胜券在握地吃饱喝足,直到子夜时分,才在屋里搭起神台。吴神婆将一柄木剑穿起画了桃符的火纸,举起那剑绕着神台呀呀哇哇地蹦跳起来。那样子,活像一个中了邪的疯子。忽然,她一个踉跄仰在椅子上,定着一双死鱼眼睛,抽动两孔酒糟鼻子,张开一洞黄牙嘴巴,拖长声音唱道,不得了、了不得、不了得,蛇祖宗、蛇神仙得罪不得,马翠莲你快来跪下认错,否则叫你活不过今夜……
姓马的硬是拖着病怏怏的身子,皮遢遢地跪在了神台前。吴神婆一阵啊啊呜呜,喉咙里冒出了苍老的声音,跪着的可是莲孙女啊,我是你死去的爷啊,你不能对你公婆不好好孝敬,不能对你男人打打吵吵,你再不改正我也保不了你哟!姓马的此刻磕头如捣蒜。只见吴神婆又一阵咳咳喘喘,换了一种声音唱道,叫声台下的马翠莲,你可听好了,本蛇仙看你的妇道和孝道,不然我还要来闹一闹,如若你不信,我就盘在、盘在……呃……狗日的吴神婆,胀一肚子酒肉,把我给她说的地方整忘了。吴神婆呃了一阵还是没想起,又索性摇摇晃晃扯起疯来。吴神婆脸上的汗水冒出来了,我晓得她着急。其实,我候在旁边更着急啊。眼逮着大家没注意我的间隙,我给吴神婆打着手势。吴神婆终于会意地唱道,就盘在你床后的墙柱上啊。堂哥把电筒光往那床后墙上一照,果然就看到一根黑黑的粗粗的大蛇绕在柱上,堂哥也双腿一软膝盖着了地,堂哥和姓马的连连点着头说,信信信,我们都信,蛇神仙您老人家,就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吴神婆一下子醒过来,再次用那剑串起一叠火纸,对着那大蛇烧起纸来,蛇祖宗、蛇神仙您老人家快走吧,马家妹子会听您老教导的啊!那大蛇真的就慢慢地蠕到了屋外。吴神婆夹在火纸里的硫磺,此刻发挥了大作用。可惜那根大蛇,要换十多个作业本啊!
管它呢,毕竟,可爱的堂嫂,又时常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