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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老太这天清晨被一阵响动惊醒。她掀开蚊罩不觉大吃一惊,堂屋里涌动着一大片雪花花的东西……
李老太就着蚊罩揩了一下眼眶,定睛看去,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大群兔子。
李老太用手狠狠揪揪自己松软的皮肉,似乎还有些疼痛的感觉,她知道这不是在做梦。可她却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宁愿这就是一个悠远迷漓的梦……不用问,这肯定是他……送来的!不大一会儿,就见她那绉纹密布的眼角,浸出了滴滴像晨雾凝结的露珠来。
李老太在民国十六年、也就是人民解放军诞生那一年的某个冬夜,降生在大巴山南麓光雾山老林寨的一个贫穷人家里。从晓事起,她只知道自己叫兔娃子。还是七岁那年,有个姓李的红军伯伯,送她到寨东的张私塾那里读书。那个张老先生说,这都啥年月了,怎么能没有大名呢?
张老先生问了兔娃子的年庚,伸出纤瘦的左手。哦,哦,先生又要算卦了!教室的娃子们兴奋地嚷嚷道。别吵哦,老先生挥了挥手说。大大小小的眼睛都定定地盯着,就见老先生的大拇指在相邻的三根指间动了几动,然后回手捋着下巴的稀拉胡子说,冬之兔者,待守窝也,居无食则饥矣,出觅则必冒严寒及猎者之危焉,就叫你李友玉吧!
李友玉认了不到两年字,红军就往北走了。最让李友玉伤心的,不是从张私塾那里回到家里,而是那个李伯伯,在长赤打仗的时候,没有说一声,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据说,李伯伯当时为了顾着战友,被炸得血肉横飞……致使她这么多年,只能望空祭拜。
李友玉满十八岁那年腊月里,她到岩岭场去买年货,见一魁梧男子提着两只鲜活的野兔。李友玉蓦见那小伙子,心里攸然一紧,仿佛在哪里见过,似乎非常熟悉,但又叫不出名字。
那小伙子见她瞄来,就有些脸红地求她买了这野兔吧,我娘正病着等药呢!
李友玉的心莫名地咚咚乱跳起来,她想也没有多想,就把办年货的钱交给了那男子,你拿去给你娘买药吧!就一个转身急急走了。
哎、哎,那男子忽然追到她身边,把绑着兔子的草绳塞到她手上。那兔子正一个劲蹦弹呢。男子对着她鞠了一躬说,您真是个大好人啊,您能不能留下名来?我林中友家住老鹰崖,以后必当厚报!
我叫……李友玉,家住……老林寨。李友玉慌乱地说完,便埋下脑袋提起野兔欢快地跑了。在场边石屋的拐角处,李友玉悄悄回了一下头,看见那叫林中友的男子,仍呆怔在原地,张望着她呢。
李友玉在茫茫风雪里一阵小跑,浑身都热出了一层细汗,直到快近寨子的岩洞口,她才歇坐下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那个男子,那个男子……不就是好几次在梦中遇着的那个人吗?!他在梦里是多么的……嗯,神勇哟!
她伸手抚着那对兔子,看见了两双惊惶绝望却又镇定自若、可怜巴巴却又毫不畏缩的眼睛,就像母亲当年被马土匪霸占后临终的眼睛。那年李友玉才十岁,为了照顾因此而半疯半醒的父亲,以及一个小弟弟,只好离开了私塾。
李友玉时常做恶梦,特别是近两年,总在梦中被吓醒。马土匪骑着一匹大黑马,追得她魂飞魄散。每每就在马土匪的魔爪将到面前,就听砰的一声枪响,马土匪咕咚一下栽倒在地。她从死神边回过头来,就见一个男子挺枪而立----那长相,不就是今天的林中友吗?!
李友玉心儿甜甜地再看这对野兔,寒天冻月的兔子哟,我们是一样的命啊!她抬起头来,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太阳像一盆小小的火炭挂在中天。她松掉束缚兔子的绳索,去吧,找你们的家人去吧!
两只兔子迟迟疑疑地转过身,从李友玉水灵灵的眼睛里,一瞬间就淡得无踪无影了。
李友玉茫然地收回目光,林中友的踪影又哗地一下跳进了她的心房。
在以后的日子里,李友玉多么希望能再次看到林大哥。当然是盼他,在某一个时刻从天而降,像一个坚强的守护神那样,遮挡着她保卫着她。马土匪在林大哥的猎枪面前,像霜打的茄子那样,立马枯萎死去。
可是她的林大哥,却像那兔子似的没了踪影。李友玉既没有在家门口等到他来,也没有在岩岭场寻到他。捱过次年阳春,她翻山越岭找到老鹰崖,却见到两截断墙、一座尚未长出草来的新坟。据说,林中友拒绝加入马土匪的寨头,被马土匪一把火烧了草屋。可怜他病中的老娘,被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林中友悲愤地葬了娘亲,就从此没有了音信。
李友玉木然地站在那新坟前,悲痛不觉从心里滚滚卷来……苦命的人哟,林中友此去不知吉凶祸福?自己今后也不知怎么过……那千刀万剐的马土匪哟,老天爷你睁睁眼睛,雷劈了这祸害吧!
二
李老太伸手抹了几把老泪,她惦记着今天是丈夫的忌日。她抖抖索索地爬起来,边穿衣服边说,老头子你今天好口福啊,既有好吃的,也有好喝的!话音惊得一地的兔子东奔西窜。
当年李友玉为了躲避马土匪,不得不经常昼伏夜行。有一天深夜,她仓促地逃藏到一个地方,天亮却发现睡在了坟园,身边就有一具草裹的尸体。
李友玉惊魂落定后想,鬼都不敢惹我,还怕他姓马的不成,大不了与姓马的玉石俱焚。
从此她就壮了胆子横了心,不再到处躲藏。
这年深秋,李友玉赶岩岭场回来,路过松林坡,忽然被马土匪凌空一下将她劫持到马背上。李友玉冲破了嗓子呼救,马蹄还是踏入了旁边的树林里。
李友玉想只有与他拼了,她荷包里有一把足以自尊的剪刀。马土匪将她一把从马背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狞笑着像老鹰似的扑向她。
李友玉机警地侧身一翻,让马土匪啃了一嘴野草。
马土匪狂叫着,仰头瞪圆了那只独眼。却见李友玉拿着一把剪刀,朝着他的喉咙刺来。狗日的马土匪硬是了得,只见他就地几滚,旋的一挺,又冲过来,站在了李友玉的身边。
李友玉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手就被马土匪钳住了。紧接着,李友玉的头,被马土匪重重一巴掌扇昏了过去……朦胧中,她看到了绝望的母亲。
狗东西,快放开她!
李友玉仿佛在地狱听到一声断呵。
啊,哎哟,好汉饶命!马土匪被牛头马面揪住了。
李友玉的心神,从谷底浮醒上来,慌忙起身护住被马土匪撕坏的衣服。她看见一汉子,操起一根扁担,追着逃跑的马土匪隐入了山梁。
砰----
一声枪响,在幽静的山涧久久回荡。
李友玉心底咚的一下,她知道马土匪有支火药枪。老天爷,可别让那狗日的伤了救我的恩人啊!她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
姑娘,你莫得事吧!那汉子转回身见李友玉也追了过来,便走近她关切地问。然后又愤愤地叹道,可惜,让这狗东西跑脱了,唉!
李友玉喜见这汉子,拄着一根扁担,威风凛凛地站在面前。
恩人啊,感谢您救了我!李友玉仆地磕起头来。
姑娘你别这样!那汉子弯腰拉她起来。可就在李友玉将起未起之际,却见那汉子哎哟一声,轰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李友玉惊见汉子,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裤子殷红了一片……那汉子紫红着脸轻声道,姑娘你走吧,我没事的……汉子说完,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恩人,你怎么了……快醒醒呀……李友玉急慌慌地拉了拉汉子。
汉子慢慢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姑娘,那狗东西的铁砂子……肯定打着我了,你快走吧,我躺一下就好。
李友玉噙着眼泪说,恩人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就走了呢?
那汉子轻轻地喘息了一下说,你这姑娘的心肠真好,那你快去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把我那挑盐巴守倒,我马上就来。
李友玉跑到那棵歪脖树下,等了一阵不见汉子来,就将那两袋盐巴藏到路边草丛中,然后急忙转身向那汉子奔去。快走拢了,才看到她的恩人,正拄着扁担,顽强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李友玉抢步上前扶住汉子,焦急地问道,恩人,伤得不轻吧?那汉子红着脸说,没什么要紧,姑娘你不要一口一个恩人,我姓杨,我看你也是一个穷苦人,你就叫我杨大哥吧……
三
刮哇,刮哇……一群寒鸦,从坟后的树林里,越过李老太头顶,飞向了对面山林。
李老太睁开泪蒙蒙的眼睛,看见丈夫和儿子坟前的香,已燃得快尽了。她抖抖索索地捏起衣襟角,边拭眼眶边说,老头子哟,卫东儿啊,快过年了,我也过七十三了。我给你们爷儿俩说,这些年政府很照顾,前几天,还让我们这些人,坐上车子,赶了一回巴州城。我不是早给你们说过,巴中成立地区了吗?现在又改成市了,市有多好?说是更加发展了嘛!
咳,咳!李老太停了停接着道,有多发展?那路啊,有我们岩岭场这头到那头两个宽,那楼啊,就不用说了,说了你们爷儿俩也不信,我望了一下就像插在云层里,好比看光雾山似的!我还说一个事儿,美死你们爷儿俩呢,书记、市长还陪我们吃了饭呢,那些菜啊,哎呀哟,好多想都没有想过,这不,我悄悄给你们爷儿俩,带了这些来。
当年李友玉把救她的汉子,先是扶后来是背,好不易才弄回家里。李友玉急呼爹没有应,忙叫弟弟也没有声。她顾不得了,放下汉子一看伤,真让她不知所措,那狗日的马土匪,把这汉子的两条大腿、还有让姑娘家脸红心跳的那个地方,都打伤了。
她走到隔屋的水缸边,本想烧点开水加盐来为那汉子消毒的。可是她却看到了一幕永生难忘的悲景,她半疯半醒的爹,还有她快满十岁的弟弟,就那么直直地倒插在水缸里。
爹----
小松----
天啊----李友玉疯了似地拉出他们,却怎么也千呼万唤不醒了。
李友玉想今后这日子,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唯一两个亲人,一下子都没了;救她的汉子,如何才能康复哟?
姑娘,你不要哭坏了身子。救她的汉子,不知何时醒转过来,蹭到了她的身边。
李友玉转身抓住那汉子的手臂,悲呛道,杨大哥,你醒来了就好,狗日的马土匪,我要去与他拼了。
那汉子一把抓紧她说,姑娘你就别犯傻了,你现在去,是拿起鸡蛋打石头呢。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也是不到十岁就成了孤儿,一直在给岩岭场王财爷当长工啊。
李友玉悲痛地葬了亲人,带上一些紧要的东西,与那长她五岁叫杨大柱的汉子,逃到了后山的岩洞里。
四
翻过丁亥年早春,杨大哥的伤,靠着一些草药,总算基本好了。
这天,李友玉从外边带回一个惊喜的消息,说解放穷人的红军队伍----终于回来了,把马土匪全都给剿了。
杨大柱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太好了太好了,李友玉也欢呼,我们总算盼到出头日了,两人激动得不觉拥在了一起。
李友玉轻声道,大柱哥,你娶我吧!
杨大柱一把推开她说,不行,友玉妹,我受的伤,你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害你啊!
李友玉重又扑入他的怀里,哭着喊道,不,不,我什么也不怕,我就要你,你不是已经好了吗?我不是报恩,我是爱你啊!
他俩终于在半个月后,双双跪在父母的坟前,拜了天地。以后的日子,李友玉一直没有后悔,她知道这笔帐,要算在那狗日的马土匪身上。可丈夫却好像对不起她似的,总是小心翼翼的。
老头子哟,李友玉轻声说,我还有个事儿,不知当不当对你悄悄说说,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说出来,我不想把这个事儿,背进棺材啊。
李老太用小铁铲往那座大坟上垒着新土,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老头子哟,就是在你救我之前,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他叫林中友。解放后那年分土地,工作队里那个林同志就是他,有天晚上散会时,他轻轻对我说祝我们幸福!可你不该大办钢铁那年就走了啊,你还大柱呢,怎么就没能挡住那棵柏树啊。当时不是有好几个大男人都在场吗?别人都不去推一下那姓杜的,为什么就你要去舍身救他呢?大柱哥,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啊,所以这么多年,我情愿为你守寡呢。
李老太用小铁铲拍了一下新土,很坚定地说,不信?就连林中友林区长,他老婆生娃难产双双去了,在文革的戊申年下放大队林场,他来找过我,问我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我都狠下心说没得啥子,他就一声不响地走了。后来他一直留在鹰背梁,上头叫他回去,当什么书记他也不去,他带一伙人,把你们那几年砍光的山梁,又弄绿了啊!他经常悄悄默默的关心着我,不过你心头莫泛酸哈,我们真的是没得啥子哈,绝对是对得起你的哟!
李老太转过身,又往那座小坟上垒土,嘴里还是一个劲地细语着,儿啊,你在那边,认着你爹杨大柱没有哟,还有,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没有呢?辛丑年就是1961年,大端午那天,我在路上发现你的时候,你饿得哇哇大哭呢。要不是你荷包里有纸条,写着你的生庚,我还不知道你当时,才八个多月呢!
李老太喘息了几声,又嘀咕道,你不要怪你的亲生父母,肯定是他们养不活你,才忍痛让你离开他们的,听娘的话,见了你亲生父母,不要生他们的气哈!我的儿啊,你是给娘长足了脸面的哈。丁巳年冬月,你去到部队,两年后,你就让首长,把你的魂儿捧回来了。首长夸你,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成了英雄呢!那天娘真的没有哭,眼泪是高兴出来的,娘为我儿的成长,高兴啊!只是这些年,政府常常发的补助,娘真的不好意思再领了,每次娘就觉得,像是在喝我儿的血啊!
五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节,老林村因为光雾山搞旅游开发,拉开了春风劲吹的帷幕。
从砖房到茅屋,从这湾到那梁,从山脚到山顶……完全被卷进了喜庆欢乐的蜜罐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村北坟园杨卫东烈士的旁边,又添了一座新坟。
当人们发现的时候,只见林场长独自坐在坟前,半闭着双眼,呜呜咽咽地吹着锁呐。他的头发,不知何时都白了,在料峭的寒风里,像飘动的雪花花。
有人这才说,李大娘前几天来上坟,回去的路上,不幸摔倒了。那人接着惊诧道,这老大娘怎么这么快,就过世了哟?啊!
呜----呜----
接下来,就有越来越响的哭泣声,和在悲怆的锁呐声里。
林场长回过头来,看到一大片黑压压的脑壳顶……他复又转过头来,续了一柱香,轻轻说道,妹子啊,一切,都是照你简单的意思办的,还是惊动了这么多的人哟,就让他们,呆一会儿嘛,我们……没有吵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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